第96章

而此刻在上官燕面前，他没有揉眉心，只将整张脸轻轻仰起，望向她。

上官燕垂眸看他，他下巴上那层青茬在暮色里越发明晰。她抬手，指尖轻抚他眉心，而后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来，自眉梢到鬓边，又从鬓边落到下颌，像一道温软的溪水，把他这一整天绷在眉间的东西慢慢冲开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上，轻轻蹭了蹭那层青茬，楚南天被她蹭得笑了起来，他抬手握住她那只手，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松开。随即他侧过身，径自在她椅前的脚踏上坐下了，而后将自己疲惫的头颅枕在她腿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搁下所有东西的地方，安然地阖上了眼睛。

上官燕替他拔下发簪、摘去玉冠，褪去束发的网巾。手指在他发间，自额前向后轻轻揉梳，一下，又一下。

方庭风站在拐角处，看着楚南天那个姿态——肩膀松松地垂着，脊背不挺着，脖颈不绷着，连头发都被揉乱了也不躲。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哥不需要是“少堂主”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几张纸，这是他凭记忆描了一整个下午的成果。他原本追着师哥来，是想把这些图给他看，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那几张纸不那么急了。他慢慢把它们折好，收进怀里，重新抬起头来。

“人很多么？”上官燕问。

“十来个，换了两拨。”楚南天没有睁开眼睛，“非要拉着我吃饭，吃了午饭又喝茶，喝了茶又吃点心。”

上官燕的手指还在他发间慢慢梳着，她轻笑道：“那你怕是吃不下晚饭了。”

楚南天把脸往她膝侧偏了偏，笑了一下：“吃，陪你吃。”

上官燕的手从他发间滑到他颈侧，不紧不慢地替他揉着，从颈侧到肩膀，顺着筋络慢慢推过去，像是在替他把这一天里端着的、扛着的、撑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揉散。

楚南天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搁在她膝上，呼吸也慢慢悠长起来。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有仆役来将廊下的羊角灯点亮。羊角灯的光落在方庭风脚前的地面上，暖融融的一小片，像那半扇门里漏出来的光。

半晌，上官燕轻声道：“去换衣裳罢。”楚南天慢慢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方庭风没见过的、懒洋洋的笑意。

他从脚踏上站起来，牵着上官燕的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起来，二人一同进了东暖阁。

方庭风站在廊下没有动。十一月下旬的风很凉了，但他胸口轻轻涌了一下，温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酉时中，为霜来禀晚膳备妥，楚南天便与上官燕相携往闲醉堂去。

楚南天已换了干净的家常衫子，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二人转过甬道时，同时微顿了一下。

方庭风正站在闲醉堂门口等候。他面上带着笑，等楚南天和上官燕走近了才开口道：“师哥，嫂夫人。”

楚南天怔了一息，偏头打量了他一眼。方庭风神色如常，面上带着微笑，与往日并无不同。

楚南天又看了看上官燕。上官燕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抬脚迈进了门槛。方庭风等他二人先进去了，才跟在后面进了门。

三人落座，方庭风仍是等二人都坐定了，自己才坐下。这倒不算稀奇——方庭风在长辈面前素来知礼，只是从前在楚南天面前从不论这些，来文殊小筑这些日也是随便坐下便吃，谁先谁后从无讲究。

为霜端了汤盅进来。第一份汤盅放在楚南天面前，第二份正要放给方庭风，方庭风却伸手接过，轻轻搁在了上官燕面前，第三份才留给自己。

楚南天拿起竹筷，正想夹一箸芦笋给上官燕，方庭风却直接把整盘芦笋端起，放到上官燕面前，将上官燕素来不喜的红煨方肉换了过来。

楚南天看着那碟芦笋放在上官燕手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认识方庭风十四年，这个师弟在洛阳时从不记得替同桌的人转一下菜碟，与自己私下吃饭时更是风卷残云一般，先抢为快，不讲礼数。

楚南天搁下筷子，问道：“三弟，你今日怎么了？”

方庭风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含混道：“怎么了？”

“你从前吃饭从不管别人。”

方庭风“哦”了一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道：“从前不懂事。”

楚南天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碟被端走的红煨方肉——方庭风正夹起一大块，咬了一口，嚼得极香。

上官燕低头喝了一口汤，浅浅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卯正，楚南天提了龙吟和玉燕，准备去佛堂门口等上官燕，却见方庭风已然站在佛堂外三步远的地方了。

他没有靠着墙，没有抱着剑打盹，也没有来回踱步。而是脊背挺直，剑悬身侧，面朝着佛堂那扇紧闭的门，定定地站着。

楚南天顿了一息。他认得这个姿态。五年前在洛阳，他父亲去世时，他和母亲在祠堂里跪经，方庭风便守在门口。那时他也是这般——脊背绷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十四岁的少年人，站了三个时辰，膝盖都不曾弯一下。

方庭风见楚南天来了，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师哥”。楚南天点点头，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立在甬道口。

晨风从檐下穿过来，带着冬月的凉意，拂过两个人的衣摆。

佛堂窗内映出的烛光轻轻摇晃了一下，大约是上官燕起身添香了，隔着窗能看见那道烛光变大了一些，又稳住了。

楚南天想起，方庭风从前早起练功从不等人，卯正一到便自顾自地往演武场去了。有一回丁捷晚到了半炷香，方庭风已练完一整套剑法，正坐在石阶上啃胡饼，见到丁捷便丢给他一句：“来晚了”。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扇门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站着。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门开了，上官燕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她抬头看见并排立着的两个人，微微一怔。

方庭风唤了一声：“嫂夫人。”

上官燕对他们笑了一下，那笑意叫晨色里的寒气散了几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