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人一同往竹林方向去了。楚南天与上官燕并肩而行，方庭风跟在他们身后一步。

竹林里的雾气比院子里重一些。方庭风在空地边站定，没有急着拔剑。他等上官燕在竹椅上坐好，才往场中走了几步，拔剑出鞘，从头练了起来。他练得很慢，每一式都像在走一条还不太熟的路，停一停，想一想，再走下一步。

楚南天负手站在场边，目光跟着方庭风的剑尖走。待他练完第二遍，楚南天才开口，把他练得仍不熟稳的那几处一一指点过。方庭风细细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拿剑尖在沙地上比画一下，确认自己记住了。

指点完了，方庭风转身往场地里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来，问道：“师哥，嫂夫人的天风剑，是你教的么？”

楚南天笑了，他侧首看了看上官燕，才转向方庭风道：“是她教的我。”

方庭风愣在原地，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楚南天没急着解释，像在整理措辞，隔了一会儿，他才讲起天风剑第十三式的心法和剑诀丢失的事情。他说的直接，没有遮掩——父亲突然去世，第十三式随之湮灭，他自己揣摩了好几年，每到第十二式便如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硬生生被弹回来，郁结难舒。

方庭风听着，目光微动。这些事他从前就听过阁中传闻，但从不敢问。师父走得突然，那阵子整个天风阁上下都笼着一层荫翳，师哥才十六岁，一夜之间变成了要撑起整座阁的人，谁也不忍心在他面前提这些。

“这件事我堵在心里好几年。”楚南天道，“没有人能替我解开，可燕妹——”他把手轻轻搭在上官燕肩头，续道：“她花了很多天，把前十二式的经脉走向细细的推演了很多遍。”

方庭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教我使出了第十三式。”

楚南天没有再说下去。他将龙吟剑从鞘中缓缓抽出，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将天风剑一式一式使了出来。

前十一式他使得从容，剑光清朗，劲力一层推一层，如风过山岭，由远及近，渐聚渐浓。这些招式方庭风练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的轨迹。可此刻他看出了楚南天剑招中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每一式的衔接比从前更顺滑了，转折处不再有那种隐约的滞涩，像一条河道被疏通了淤塞，水流过去便不再打旋。

到第十二式“风波不动”时，楚南天整个人像一柄被压到极致的弓。弦上的力道蓄到了满溢的边界，丹田里那股劲力沉沉浮浮，被一层东西兜住了，兜得极紧，丝毫不散。

然后他手腕一翻。

方庭风看不懂那一下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楚南天的剑锋一冲，龙吟剑破空而出。

一声清亢悠长的剑鸣从剑身上炸开。

那声音太过震彻，不像一柄剑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头沉睡的苍龙睁开了眼，发出一声漫长的、浑厚的吟啸，自九地之下翻涌而上，直冲九天。剑风爆入竹林，周遭成片竹枝骤然被压弯，弹回，又被余劲压下，竹叶被凌厉的气刃削落，漫天飞旋，纷纷扬扬洒了满场。

方庭风瞳孔骤然一缩，心神被这一式骤然迸发的锐气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声龙吟在竹梢间荡了好几个来回才渐渐散去，像钟声余韵，一圈一圈由近及远地漾开，直到竹林最深处那几竿竹尾轻轻颤了一下，才终于安静下来。沙面上被剑风推过的地方，细沙像水一样漾开了一圈圈波纹，从楚南天脚下一直荡到场边。

方庭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他的眼睛还望着楚南天方才出剑的方向，可他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像是光涌进来得太快太猛，他的眼睛还来不及适应那亮度。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耳畔竹叶落尽后的沙沙声一层一层地退去，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近了，像是隔着深水传上来的。

等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时，楚南天已经收了剑，正站在那里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缓过来。

方庭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这就是……第十三式——龙吟九天？”

“是。”楚南天道。

方庭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楚南天脸上移到龙吟剑上，又移到沙地上那些浅痕上，来回游移了几次，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看见的东西。那剑鸣的余韵还回荡在他耳朵里，嗡嗡的，不肯散。

然后他问：“这是嫂夫人教给你的？”

楚南天目光落向林边那张竹椅上，点了点头：“是。”

方庭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隔着半个空场，上官燕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瞧过来，她微微笑了一下。

方庭风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把剑重新抽了出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头开始练起了天风剑法。

冬月的风虽已颇为凛冽，可湖上还未结冰。到了冬至这一日，老天像是忽然记起了时节，气温骤降，檐角铁马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拂烟一大早就领着仆役们忙开了。闲醉堂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为霜和剪梅在廊下来回穿梭，手里端着各色器物，脚步比平日匆忙了许多。墨叶在厨房里从清晨便没歇过，灶上的热气将窗纸都熏得湿漉漉的。

楚南天一早替上官燕挽了发，转头便捧出一只锦匣，道：“冬至日荐履袜，是旧俗，取‘迎福践长’之意。旁人有的，你也不能少。”

上官燕打开锦匣，里面卧着一双绣鞋。鞋面是素白的缎子，针脚细密，鞋头各绣着一枝小小的白色梅花，花瓣用银线勾了边，泛着柔和的光。

她低头看了半晌，才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南天道：“前些日子托人从苏州带的。”

上官燕没有推辞。她将锦匣合上，抱在怀里，问道：“那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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