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方庭风记得这种担。小时候练剑做错了，师父从不骂他，只说“是我没教明白”。然后蹲下来，把那一式从头教一遍。他那时信了，真以为是师父没教好。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师父教得没有半分不到位，是他自己性子急，听了一半便觉得自己会了，便抢着练。师父知道他犟，知道他脸皮薄，便把错揽到自己身上，让他能接着练。

师父走了五年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替他担过了。

方庭风低下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自己急。”他语气里那一层强撑的东西褪了，露出底下的诚恳，“我急着想把这一式走通。越急越走不通，走不通更急。”

楚南天道：“曲泽穴那个停顿，燕妹点给你的是对的。可那不是你知道了便能做得到的——你真气走了十几年的路，早已成了习惯。你想快些改，那没有错。”他语气重了几分：“可你夜里一个人在竹林，没人看着，没人护着，走岔了气，若是冲进了别的经脉——你知不知道会怎样？”

方庭风没有回答。他知道。轻则经络受损，重则走火入魔。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心急了。

“我卡在第十二式整整五年。”楚南天说，“五年里，我每天练到第十二式便撞墙，撞了不知道多少回。有时候我也想半夜爬起来偷偷练，想着没人看见的时候或许就不一样了。可墙不是你多撞几次就能撞开的，得先找到门在哪里。”

他看了方庭风一眼：“门在哪里，现下燕妹已经指给你了。可从门到路，从路到走通，需要时间。你昨日便练了一整天，燕妹说你已比前日精进了些——这便够了。一日进一分，十日便进十分。你急这一夜，能多进几分？”

方庭风想起昨日上官燕看他练剑，练完后她说“精进了些”——他当时只觉得不够。可此刻楚南天问他“急这一夜能多进几分”，他答不上来。

楚南天说完，上官燕才道：“三爷，你走岔的那股气，我替你引回来了。但你的经脉受了冲撞，得歇五日，这五日不可运功。”

方庭风一怔：“五日？”

“五日。”上官燕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那条经脉本就有旧伤，今夜又冲了一回，若再练，下次淤的不只是肩胛骨缝——可能入肺经。入了肺经，便不是歇几日的事了。”

楚南天道：“这五日你不必去竹林。歇着，走走，吃好睡好。五日后再说。”

“我睡不着。”方庭风垂下头去，声音很低“我一闭眼就想着那一式，总觉得自己差一点点就走通了。师哥，你卡了五年——可我连五日都等不了。”

他说完，才发觉这话说得太直了，像是在拿自己的急躁去撞师哥五年的忍耐。他抬起头想解释什么，却看见楚南天笑了，他眼里有一种方庭风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体谅，又像是羡慕。

“我卡了五年，是因为那五年里没有人替我指路。”楚南天道，“你有人指路，反倒等不了五天——这是你运气好，没尝过没人指路的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方庭风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是他小时候师父常做的，后来楚南天也做惯了，方庭风挨了不知道多少回。

“睡罢。”楚南天道，“五日很快的。”

第二日一早，上官燕便去寻墨叶了。方庭风不能练剑，整个人便空了下来。他在东厢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带来的剑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起身往闲醉堂去。

楚南天正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几封信，已拆未拆的分作两摞，笔墨搁在砚旁，像是在批回函的中间停了手。见方庭风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微微笑道：“肩还疼不疼？”

“不疼了。”方庭风在他对面坐下来。

楚南天看了他一眼，没有接着说伤的事。他将手中那封看了一半的信搁下，斟酌了片刻，从案角另取过一封信，递给方庭风。

“昨晚收到了老夫人的信。”

方庭风接过来看了一遍。信不长，前半段是家常话，后半段语气变了：

“……你在杭州已住数月，留在彼处亦无紧要事由，着你与庭风及早返洛，料理积务。你前信中所提之事，我已知晓。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回来后再议不迟。”

方庭风将信看完了，搁在案上。

“此前我已给母亲写了三封信。”楚南天道，“中秋节后我便禀报她，要娶燕妹为妻，母亲没回。第二封信我写得详细些——她的来历、她的人品、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母亲仍没回。第三封信我问，能不能带燕妹回洛阳，让母亲见一见。”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庭风脸上：“她的回信，你方才看到了。”

方庭风犹豫了一息，还是说道：“这次老夫人让我来，一是看你的伤，二是……劝你回去。”方庭风声音低下来，“她原话是‘旁的事暂且搁下’。她让我想法子把你劝回洛阳——只你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又道：“来之前，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老夫人的意思，我照办便是。那时我没见过嫂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寻思，师兄看上的女子，想必是好的——可好归好，老夫人不让带回去，那便不带。”

他抬起头看了楚南天一眼：“可如今不一样了。”

楚南天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方庭风续道：“我方来时只觉得，上官姑娘不过是师哥身边一个好看的人。后来我亲眼见她怎样做事、怎样待人、怎样待你，我才明白，你为什么非她不可。”

楚南天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不错。”他道，“母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现在的态度，只有一个原因——她不认识燕妹。”

方庭风点了点头：“现在老夫人收到的只是几行字，那些字搁在信纸上，是冷的。她看不见嫂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看不见她怎么待人、怎么操心、怎么帮你。咱们得回去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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