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对。”楚南天点了点头，“回去，坐在她面前，告诉她燕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信里那几行字，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她从火场里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一日一日的守着，一点一滴的教她。她一夜一夜的推演，替我寻回天风剑第十三式。她在横山客栈拿剑横在自己颈上，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说到这里，他喉头哽住了，压了半晌，才续道：“这些事，我在信里写不全。我得坐在母亲面前，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方庭风明白，师哥不是在抱怨母亲不回信，是在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说，因为它们不是“事”，是“人”。

“师哥，你说得对。”他看着楚南天，认真道：“老夫人比我通透，只要她见到嫂夫人，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楚南天也笃定地点点头：“母亲是识人的。她一辈子在天风阁料理上下，什么人没见过？丁师叔当年不过是个跑镖的，母亲看他做事有手段，便力排众议让他分担阁务。沈仲元从前是个落第书生，母亲见他账目清楚、条理分明，便让他做了金陵分舵舵主。母亲一定是识得人的。”

他没有半分犹疑：“她只是还没见过燕妹。等她看见了，她会喜欢的。”

方庭风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两步，似在斟酌什么。半晌，他缓缓道：“要不然，咱们就直接将嫂夫人带回洛阳去，让老夫人见见？”

楚南天听了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气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将屋里暖了一早晨的浊气冲散了些。

他站在那里，反复权衡了半晌，才缓缓道：“不可。”

方庭风立时问道：“为何？”

楚南天转回身面对他，道：“母亲三封信不回，已是态度。倘若我们此时带燕妹回去，母亲不肯见她，或是见了面却冷着她——燕妹不会说什么，甚至她大约还会笑着应付，可你我都知道她心里会怎么样。”

方庭风恍然，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是了！嫂夫人性子温柔，凡事都愿隐忍包容，这般委屈，她定然只会自己咽下。万不能让她回去受冷待。所以，咱们先回去，跟老夫人当面说清楚。”

“不只是说清楚，”楚南天道，“我要请母亲定下婚期，备全三媒六聘，周全盛大地迎娶她。”

方庭风端端正正地向楚南天拱手一揖：“师哥放心。咱们回去，把事情谈妥了，过完年就来接嫂夫人。”

楚南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方庭风正想再说什么，堂外传来了脚步声，上官燕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墨叶。墨叶手里端着一只漆盘，盘上搁着一只药碗。

上官燕进门，目光在楚南天和方庭风之间掠过，大约是察觉到方才这里有过一段她不在场的对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走到方庭风面前，将那碗药汤从托盘上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墨叶给你熬得理气汤。”她道，“趁热喝。”

方庭风低头看了看那碗药——汤色深褐，热气袅袅。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苦得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墨叶道：“方三爷，睡前还需再服一剂，连服三日。这五日不可运功，也不可吹风受凉。”

方庭风应了一声，墨叶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经过楚南天身侧时向他欠了欠身。楚南天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在上官燕身上——她正帮墨叶拉开门，神色如常。

大雪过后，院中那棵老梅竟开了。

那棵梅树种在冷吟馆前，枝干横斜，瘦硬如铁，入冬后便光秃秃地立在那里，谁也不曾留意它。不曾想雪一落下来，花苞便涨满了。

起初只是枝梢上几点极淡的玉白，像月光的碎屑落在墨色的枝头，稍不留神便会错过；过了一夜，那白便密了，枝上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星——不是那种灼灼的、喧闹的开法，而是一朵一朵地，安安静静地缀在枝头，铺出一片薄薄的、清透的云。

楚南天从闲醉堂出来的时候，暮色正从檐角缓缓沉下来。他穿过甬道往冷吟馆走，在拐角处停住了。

盛开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上官燕侧对着他，正仰头望着那满树的花。她没有披厚氅，大约是从屋里出来时不曾觉得冷。青丝半挽，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燕钗——他亲手琢的那一支，钗头那只小燕子正朝着梅花的方向微微昂首。

暮色里，她的身影清瘦而安静，像一株被移栽到庭院中的白梅，根已经扎下去了，枝干却还带着天山雪峰上养成的孤清的姿态。

她站在树下，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几枝新开的梅花上，颈部的线条柔和地延展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发间，她没有拂，大约没有发觉。

风又来了一阵，比方才大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满肩满发。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那片花瓣落在她指尖上，停了一息，又被风吹走了。她的手便那样伸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回来，搁在身前。

楚南天站在廊下，望着她的侧影。

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馆里看见她的样子，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那是惊鸿一瞥，是被美猝不及防地击中。而此刻看着她站在梅树下，他只觉得心口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欢喜，不是焦急，也不是心疼。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站在梅树下，发间戴着他琢的玉钗，肩上落满了花瓣，安安静静地望着花——就像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走到这一刻，站在这里，看见她这个样子。

而他就要离开她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视野微微模糊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的，又像不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