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热意压下去了，才迈步走出拐角，朝梅树走去。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上官燕听见了，偏过头来，看见是他，浅浅地笑了。

楚南天走到她身侧站定，站的位置恰好能让两个人并肩看见同一枝花。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肩头落着花瓣，发间也沾了几片，白梅落在她的白衣上，像雪落在雪上，融成了一体。

“昨夜收到我娘的信了。”

上官燕“嗯”了一声，目光还在花上。

“她让我尽快回洛阳。”楚南天道。

“快过年了，”上官燕道，“催你回去原也是应当的。”

楚南天望着她，缓缓道：“我娘她现在……还不认识你，有些事在信里说不全。”

上官燕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和三弟先回洛阳。”楚南天道，“回去跟我娘当面说清楚。请她给咱们定了日子，我就来接你。”

她看了他一会儿，暮色里，她的眸子像雪后湖面上映着的天光。

“这样很好。”她转回头去，又去看那一树花，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冷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楚南天看着她，知道自己那些想了很久的解释，并不需要说出口，于是他久久地没有言语。

暮色里，那树白梅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凝着细霜，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泛着柔和的、温润的白。

楚南天抬手折了一小枝白梅，那枝梅不过两寸长，枝干细如苇管，上头缀着两朵初开的花和三四个未放的苞。花瓣薄极了，白里透着一点冷光，像凝在枝头的一小片月色。

他将那一小枝白梅轻轻插在她发间，搁在玉燕钗旁边。梅枝斜斜地往上伸出去，枝梢那两朵花恰好停在她耳上方。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

白梅簪在她乌黑的发间，像月光凝在夜色里，又像雪落在了墨上，黑白之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楚南天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往后多少年都会记得这个画面——雪后的白梅树下、暮色里、她鬓边那一枝白梅安静地开着，像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一样，干干净净的，不必再有别的颜色。

启程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方庭风禁满后的第三日。

在那之前的几天里，楚南天几乎没有闲过。

头两日，他出门去与天风阁交好的世家门派辞行。第三日开始处理文殊小筑的文札信件——该带回洛阳的归成一摞，该就地处置的批了签了，该转交的另写信函附上，拂烟在一旁帮他磨墨递纸，忙了两整日。

腊月初五，方庭风五日期满，墨叶来为他诊了脉，又让他试着运气走了一个小周天，确认经脉已无滞碍。得到上官燕点头后，方庭风便提着剑，摩拳擦掌地往竹林去了。

楚南天召集了文殊小筑的仆役们，宣布了初八启程回洛阳的事。他没有说太多，只道是回洛阳过年，年后再来。为霜留下照料少夫人起居，拂烟、剪梅随行回洛阳，又交代了其他诸人的职分，便散了。

而后他单独留下了为霜。

他望了为霜一霎儿，才问道：“你来阁里快十年了吧？”

为霜点点头，道：“十多年了。”

楚南天又问道：“这些日子你跟着燕妹，如何？”

为霜想了一想才道：“少夫人事很少，人也温厚大度，从不曾给过我们什么委屈。”

楚南天点点头，道：“你是最细致妥帖的，我走后，燕妹就托付给你了。”

为霜怔了一下，她听出了楚南天语气里的郑重。

“我本应带她一同回洛阳，只是目下老夫人还有些疑虑，”楚南天轻轻顿了一顿，“我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为霜点点头。

楚南天拿起案上写满字的几张纸，递予为霜，道：“燕妹的膳食现下有墨叶照管着，倘若她过年要回青木阁，那此间也就只能靠你了。”

为霜接过那纸，见第一页上写满了上官燕平素爱吃的东西和不爱吃的东西，最下面还列着她绝不肯吃的东西和墨叶要求的禁忌之物。

楚南天道：“她东西吃得少，你也不必多做，只是花样要多些，让她觉得合口味些才好。”

为霜应了。

楚南天又道：“点心要备一点，平素我晚上给她一些，她有时会吃。但她睡得不好，只在上午喝茶，午后便换淡茶或温水，不要再上浓茶了。”

为霜道：“这我知道。”

楚南天停了停，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说得够清楚了，而后才续道：“她的衣裳不多，你须留意让她添减。她不爱穿厚的，天冷时你要多劝着。把厚氅备出来，出门时便给她披上。”

为霜道：“您给少夫人新定的那几套衣裳，也应快到了。”

楚南天点点头。

“青鲤的食盆水碗都在冷吟馆，她每日更换，倘若她偶有遗忘，你换了便是，不必问她。”

为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佛堂的香不能断，你时时查点着些，快用完了就着人去买清馥香铺的净檀。佛堂的窗要留一条缝，别太闷。”

“她在佛堂的时候，不喜人打扰，无论她何时去，待多久，你都不必去扰她，她心思平了，自己会出来。”

为霜看着灯下楚南天的侧脸，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十二岁跟着楚南天，知他温厚善良，可也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用心过。

楚南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几息之后，他才压低了声音：“还有一桩事。”

为霜抬起头来。

“我走以后，你搬到东暖阁来陪她。燕妹夜里睡得浅，有时会做噩梦，而后惊醒。”

楚南天抬手将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为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页纸上写的是上官燕陷入梦魇时，应当如何处置。

“你若是醒着，看到她不对了，只要轻轻唤醒她便好。第一，万莫要碰她；第二，万莫要问她梦到了何事。”

楚南天盯着为霜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听懂了，直到为霜点了头，他才续道：“等她醒了，你再靠近，给她倒一盏温水，放在她手边就好。”

“她若是醒得久了睡不着，你陪她说说话也好，等她睡下了再走。”

为霜点了点头，低声道：“少爷放心，我都记住了。”

楚南天又沉默了许久，像是还有话说，终究没有再开口。他摆了摆手，让为霜退了。

为霜走到门口时，楚南天忽然又叫住她。

“为霜。”

“在。”

“拜托你了。”

腊月初八，天未亮透，文殊小筑上下便已忙碌起来了。

行李在廊下依次排开——几只大木箱，几只书匣、琴匣，墨叶准备的食盒和茶水……拂烟对着单子一一清点，仆役们候在一旁，等待装车。

剪梅抱着一个包袱从后院出来，看见方庭风站在院中，便唤了一声：“三爷，您的剑匣可要一并装车？”方庭风着一身利索的月白短打，正在活动右肩。他闻言摆了摆手：“剑我自己带着。”

方庭风的精神很好，大约是笃定这一趟回去能把事情谈妥。他扭头看了看冷吟馆的方向，门关着，楚南天还没有出来。

东暖阁里，楚南天已经替上官燕挽了三次发了。

第一次他挽得很快，动作像往常一样利落，可发髻挽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玉燕钗偏了一丝。他便说：“偏了。”把钗拔了下来重新挽。

上官燕从镜子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次他放慢了动作。发髻挽得极妥帖，玉燕钗的角度也刚刚好，可他看了片刻，说：“紧了。”又拆了。

上官燕仍然没有说话。她知道那支钗没有偏，那个发髻也没有紧。

第三次他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青丝，让每一缕都在掌心里停了一停，像是在记住那些发丝的触感、走向、光泽。挽好之后，他端详了很久。就在他第三次要拆掉发髻时，上官燕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顿住了。

上官燕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他，目光澄静而隐忍。

他站在她面前，望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随即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

上官燕的睫毛垂着，在他的呼吸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

“走罢。”她道。

楚南天携着上官燕从冷吟馆出来，穿过甬道走到前院时，方庭风正在门廊候着。他看见二人走来，本想欢快地打一声招呼，可目光掠过二人的面庞后，声音不由低下去了：“师哥，嫂夫人，车备好了。”

楚南天点了点头。

一行人步出文殊小筑的山门。行李已经装好了，拂烟、剪梅正与为霜、墨叶一处话别，见楚南天出来，便围了过来。

楚南天先检查了行李，又转头向为霜和墨叶叮嘱了几句——该交代的早已交代过了，可他总想再说一遍。

方庭风牵了马过来，见上官燕立在一旁，他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嫂夫人，我们走了。”

上官燕微微点头：“路上小心。”

方庭风直起身来，望着她，忽然笑了，笑的干净透亮，像冬日早晨第一缕日光落在雪上。

“嫂夫人等着，过完年我们便回来接您。”他的语气很笃定，“至多两个月。”

上官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笑意。方庭风这种笃定——毫无来由的、少年人才有的笃定——让她觉得踏实。

楚南天已跟其他人交代完，转身向上官燕走过来。方庭风便牵了马，招呼其他人先上车。

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拂动着山门上悬着的灯笼。

门口只剩下楚南天和上官燕二人。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每一句说出来都觉得不够，又都觉得多余。

静了几息。

上官燕忽然道：“楚大哥，我还欠你五两银子。”

楚南天一怔——西湖边，青鲤叼着鱼满街跑，他替她出了五两银子。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几乎已经忘了。

他笑了：“等我回来还我。”

随即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发丝带着一点凉意。

“消寒图你替我染着，”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我回来的时候，要看你染到第几瓣了。”

“好。”她道。

晨光已经亮了，照在山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然后轻轻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马蹄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行人沿着山径往下走去，楚南天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回了头便走不了了。

上官燕望着他，晨光落在她眼底，像薄薄的一层雪光。她没有挥手，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

楚南天骑在马上，背影在竹林间时隐时现。方庭风在他身侧，回头向她挥了挥手。他的马走得很轻快。

他们转过了第一道弯。背影被竹枝遮住了，又露出来。又遮住了。

转过了第二道弯。竹林合拢了，山径隐没了，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连回响也没有了。

院门口很静。晨风带着凉意，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为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轻声道：“少夫人，外头冷，进屋罢。”

上官燕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为霜正要再唤一声时，上官燕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再站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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