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楚南天离开后的头两日，上官燕与往常毫无不同。

第三日，腊月初十清晨，她去竹林练剑。

站定，起手，一路推到第六式，真气走到列缺穴时忽然散了一下，剑尖偏了半寸。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纹丝不动，玉燕剑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白光。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这一次走完了整套。

收势时手腕微微发软，剑尖在沙面上点了一下才稳住——从前她收剑，剑尖离地三寸，稳稳地悬着。今日却点了地。她看着沙面上那个浅浅的小坑，把剑收了。

早膳是热杏仁牛乳酪、两个素包子、一碟拌萝卜丝。她夹了包子咬了一口，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胃底翻上来，不酸不苦，就是堵得慌。她把包子搁回碟子里，端起乳酪，喝了一口，饱了。

为霜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午后她在冷吟馆翻书。书是前些日子楚南天看了一半的《水经注》，停阅那一页的正中，静静压着一枚风干的竹叶，这是楚南天的书签。

上官燕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竹叶，没有往后翻。她看了两行，字在眼前晃。勉强掀过一页，眼底仍是一片虚茫。

为霜送茶进来时，发现上官燕抱膝侧蜷在圈椅内，靠着椅背睡着了。以前上官燕白日间从不睡觉，连午睡也没有，今日竟睡着了。许是宅子里太安静了，为霜想。她拿了毯子来给上官燕披上。

上官燕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是黄昏。她走到饭厅去看消寒图。

图贴在闲醉堂西次间的北墙上，枝上那些空心的花瓣安安静静地缀着，像等着被点亮。她站在图前数了一遍——已染了十六瓣，还剩六十五瓣。一日染一瓣，染尽便是春深。

“至多两个月。”

夜里她躺下时东暖阁很安静。为霜另支了一榻睡在帘外。

她躺了一霎儿，起身下床，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有几件楚南天换下来没带走的衣裳，她挑了一件他常穿的寝衣——月白色的软缎短袍，襟边绣着细淡云纹，衣料因常穿着已变得柔软旧熟。

她将这袍子取出来，放到自己枕边，重新躺下。

青鲤从前是睡床尾的，今夜却跳上来，贴着她的腰侧蜷下来。她把手搁在猫背上，感受着那一团温热的小东西，闭了眼，睡意来得比想象中快。

没有噩梦。

腊月十一，楚南天走后的第四天。

竹林里，她练到“垂虹赴壑”那一式时，丹田骤然一阵发软，不疼，也不烈，只是一瞬间的拉扯。

她顿住了动作，直起腰等了几息，等那一阵过去了，她继续把剑练完。大约是昨夜被子没盖好，着了些凉，她想。

早膳照常，没有不舒服。

午后她又睡着了，靠着冷吟馆的椅背，书从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醒来捡起书，墨叶叩门了。

“少夫人，今日接到阁内传书，唤我们回去过年。”她说的阁内指的是青木阁。

上官燕点了点头，问：“几时走？”

墨叶道：“信上说的是尽快。我打算明日启程。”

上官燕道：“那你今日便去收拾罢，别的不必忙了。”

墨叶应了，却没走。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霎，才道：“少夫人，我这一走，您的膳食……”

“为霜会照应，”上官燕道，“你不必挂心。”

墨叶这才退了出去。

上官燕坐在椅子上，将方才那本书翻回了原来的页码，搁在膝上。她没有接着看，只是望着窗外的院子。

他到哪里了？

腊月初八走的，到洛阳八九天的路程。今日是腊月十一——算来应已过金陵，行至滁州地界了。路上下雪了没有？方庭风在旁边闹不闹？晚上歇息时，冷不冷？

她不习惯想这些。她从前从不牵挂谁，因为没有可牵挂的人。如今有了，牵挂便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晚间，躺下后，为霜在帘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阵，便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上官燕呼吸很匀。为霜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没有。

她在听——听身侧那个位置。那位置空着，被褥是凉的，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时衣料摩挲的声响，没有温热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她在听一个不在的人。

过了许久，她翻了个身，面朝那个空着的位置，伸出手，搭在那件半旧的袍子上，闭上了眼。

没有噩梦。

腊月十二，楚南天走后的第五天。

上官燕从佛堂出来时，墨叶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马拴在山门外。为霜给她蒸了一笼糕，用油纸包了塞进手里。

上官燕取了一只沉沉的荷包递给她：“回去过年，问叶阁主安。”

墨叶没有推辞，双手接过荷包，仔细收进怀里，朝上官燕一礼：“少夫人，待过了年我再来看您。”

上官燕微笑着点了点头。

墨叶走了，剩下的几个仆役都在外院，内宅只剩上官燕和为霜两个人。

午膳是为霜做的。清炒虾仁、鸡丝粥、一碟拌黄瓜。上官燕夹了一只虾仁，嚼了两下，眉头微蹙，没有再碰。又夹了一筷子黄瓜，脆生生的，爽口，她便吃了。为霜看在眼里。

没有噩梦。

腊月十四，楚南天走后的第七天。

午后，为霜送茶的时候，看到上官燕又睡着了。这段时日上官燕午后总要睡着，有时在书案旁的圈椅上，有时在闲醉堂的罗汉床上，今日是在冷吟馆窗边的榻上。双膝蜷着，书落在身侧，手搁在腹部，青鲤蜷在她臂弯里。为霜搁下茶盏，轻轻给她盖上毯子，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为霜抱了几套衣裳进来。上官燕醒了一会儿了，正靠在榻上出神。

“少夫人，裁衣铺把少爷给您定做的衣裳送来了。”为霜一面说着，一面将衣裳一件件展给她看——

两套细葛中单，领与袖口滚一道暗缘，针脚细密；一件绵襦、一袭丝绵长裙，触手温软；一件夹绵褙子，领口织有暗纹；一件对襟长衫，另有两件素纱外衫。所有衣裙尽是素白。另有一条锦绫银缕绣鞶带、几件小衣、数方丝帕；最后是一件白绫绵鹤氅，比那件白狐重裘轻便些，料是留待开春时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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