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上官燕没有起身，只伸手摸了摸那件绵襦的袖口：“先放着罢。”

“少夫人还是试试的好。”为霜道，“少爷走前特意嘱咐，衣裳送来务必让您上身一试，若有不妥，立时送回裁衣铺改去。”她说着，已将长衫抖开，双手托着，等上官燕伸手。

上官燕慢慢起身，抬手穿了进去。为霜转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肩背处，又绕到身前，将衣摆抻平，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笑道：“少夫人自己怕没觉出来。”

上官燕抬眸看她。

为霜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腰间：“您比刚来时圆润了些。”她语气中带着一种替人高兴的轻快，“刚来那阵子，您的衣裳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这回少爷特意嘱咐让放宽半分，倒是刚好。”

上官燕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确实合身，不松不紧。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道：“是墨叶的药膳养人。”

为霜笑着点头：“可不是。墨叶姐姐每日变着花样做，少夫人气色也比从前好多了。”

夜里她躺下时，青鲤又来她腰侧蜷着，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她闭着眼，鼻尖埋在楚南天那件旧袍子的领口里，绸布上的皂角味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闻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她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她独自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她走远了。她认得那个背影。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想追上去，可路越走越长，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她醒了，为霜在帘外，没有发觉。

她平躺着缓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边那件旧袍子，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心跳慢下来了，她又闭上了眼。

腊月十六，楚南天走后的第九天。

清晨漱齿时她突然觉得恶心，扶着盥洗架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为霜在门外听见那一声，脚步顿住了，隔着门问：“少夫人，您没事吧？”

上官燕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平稳如常：“没事，被水呛了一下。”

为霜“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为霜收拾妥了，刚熄了灯，上官燕忽然在榻上唤住了她。

“为霜，”她道，“今日他们该到洛阳了罢。”

为霜在心里盘算了一息，道：“算日子差不多到了。”

上官燕没有接话。

为霜向外走了两步，想起楚南天的叮嘱，便转回脚步，问道：“少夫人去过洛阳吗？”

上官燕道：“不曾去过。”又问：“你是在洛阳长大的？”

“是啊。”为霜在上官燕床前的脚榻上坐下，“我七岁典雇进天风阁，头三年只学礼法规矩，铺床奉茶、整理书琴；十岁在老夫人房里当了两年差，十二岁起便随侍少爷，入府至今已有十一年了。”

上官燕想了一下，问道：“天风阁总堂……是什么样子的？”

为霜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像要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大。”她道，“比文殊小筑大得多。前后五进院子，东西跨院，还有演武场。前面是议事堂，老夫人在后院住。老夫人喜欢花，后院里种了满满两圃牡丹，春日里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上官燕听着，想象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庭院、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妇人。

“楚大哥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么？”她问。

为霜想了想：“差不多，少爷文静，三爷跳脱，两个人在一处，倒正好。小时候老夫人让他俩练字，三爷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就把墨汁甩到少爷脸上了。少爷也不恼，拿袖子一擦，继续写。”

上官燕轻轻地笑了一下。

为霜听她笑了，心里踏实了一些：“不早了，少夫人歇了罢。”

上官燕闭上眼睛，想着小时候练字的楚南天，想着为霜说的那两圃牡丹，想着洛阳——那个她从未去过、此刻却觉得比天涯还远的地方。

没有做梦。

腊月二十，楚南天走后的第十三天。

晚饭后为霜在冷吟馆灯下做针线。

上官燕从佛堂晚课回来，瞥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她犹豫了一息，开口问了一声：“这么晚了还做针线？伤眼睛。”

为霜笑了一笑：“绣帕子呢。”

上官燕在她身侧坐下来看了看，白绢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一只已经绣了大半，另一只刚起了轮廓。

“这是……成亲用的？”

为霜脸上泛起了红，但也没有否认：“还早着呢。先绣着，总归用得上。”

上官燕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为霜剪了剪灯芯，屋里又亮了些。

“少夫人要是不急着歇，陪我说说话？”为霜试探着问。

上官燕点了点头。

为霜便一面绣一面慢慢说。那人原是旧时邻里，竟在杭州又遇到了，一来二去便熟了。他每次来都带一包米糕。她说起“米糕”的时候，自己也没察觉地笑了笑。

“他明年开春要来提亲。”为霜道，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他攒了两年的工钱，够赁一间小院了。等我过了门，就不让我再做婢女了。”

“那你想做什么？”上官燕问。

为霜针停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我想开一间小铺子，起早贪黑也不怕，反正是自己的。”

上官燕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问道：“你是天风阁的人，婚嫁一事，自己能做得了主吗？”

为霜道：“我是典雇入府，签的活契，主家不能强留。何况少爷……” 她说至此处，笑了一笑，“少爷定然不会拦我。”

上官燕心知这话不假。

“说来我已是十分侥幸，” 为霜轻轻一叹，“不像剪梅，她是死契买断留在阁中的，往后婚嫁、去留一概由主子说了算，自己半分也做不得主。”

“死契？”上官燕问，“是一辈子都算天风阁的人？”

“正是。”为霜应道，“剪梅是七岁被她叔父卖进来的，爹娘都没了，叔父拿了银子就走了，再也没来看过她，她外头再无半点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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