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过了片刻，上官燕忽然问：“你多久没出去了？”

为霜一怔，想了想：“自上次向您告假之后，就没出去过。”

上官燕点了点头，道：“明日你出去走走罢。”

为霜想说“不用不用”，上官燕已续道：“你留在这里陪我过年，已经够委屈了。出去散散心罢，也去见见人家。”

为霜知道上官燕说的“人家”是谁，便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那我午后就回来。”

“不急。”上官燕道，“天黑前回来便好。”

正月初五，楚南天走后的第二十八天。

鸽舍已经打扫干净了，仍然没有信。

午膳时上官燕去看消寒图。图上已涂了四十一瓣了，还剩四十瓣——熬过去一半了，她想，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停，像在触摸一个正在靠近的日子。

正月初八，楚南天走后的第三十一天。

她又做梦了。梦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站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地方——有宽阔的庭院，青砖墁地，打扫得很干净；两侧是回廊，廊柱漆着深红色，被日光晒得温润；院子里种着什么花，她看不清，只觉得有香气，淡淡的。

她沿着回廊往里走，走到一间屋子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她想推门，手刚抬起来还没有碰到门板，忽然听见门内有人说话——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她醒了，但没有睁眼。

她在脑海里重新描了一遍那个梦里的场景——宽阔的庭院，深红色的廊柱，虚掩的门。

她的手搁在小腹上，掌心暖融融的。

原来梦也可以是暖的。

早膳后她去了鸽舍。心里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不会有信”这件事。鸽子们缩在架子上咕咕叫，没有飞走，像也是习惯了她来。

为霜在远处看到她，迎了过来：“都这么些日子了，少爷怎么也不来一封信？”

上官燕脚步顿了顿。这个问题她每一天都在想，可她不知道问谁。

她停了一息才道：“许是过年太忙了罢。”

为霜忍不住小声道：“写一封信能费多大功夫。”

上官燕听见了，没有接话。

为霜跟在身后，道：“要是换了别人，早该急了。少夫人你真是……耐得住性子。”

上官燕什么也没说。她不是耐得住性子，她只是不知道急给谁看。

夜里上官燕躺在榻上，青鲤蜷在她身侧。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轻轻说了一遍——“许是过年太忙了罢。”说完翻个身，面朝那件旧袍，什么也不想了。

没有梦。

正月十二，楚南天走后的第三十五天。

她又去了鸽舍。连日来她早晚各去看一趟，架子始终空着。今日也如此。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味道还是不太好，胃中翻腾，她把门合上了。

走到那棵老梅树下时她站住了。梅花快要落尽了，枝头只剩零星的几朵，像冬天的最后几口气。

午膳为霜端了一碗酸辛羹过来，说是跟厨下仆役学的，搁了醋和姜丝。上官燕本不想喝，为霜补了句：“是洛阳风味。”上官燕便尝了一口，酸味在舌尖上绽开，她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喝了大半碗，连姜丝也嚼了。

为霜心里有些诧异——少夫人以前不爱喝这种味重的羹汤，今日竟喝了这许多。上官燕自己也很意外，喝完才道：“挺好的。”

这日午后日光格外好，为霜把廊下的竹椅搬出来晒，自己也坐在上面歇脚。上官燕从书房出来，看见为霜坐在日头里眯着眼，便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青鲤从屋里踱出来，跳上上官燕膝头蜷好。

为霜忽然问道：“少夫人，你说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上官燕想了想，道：“大约在陪老夫人。”

“那您猜得准。”为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日光，“少爷对老夫人最是孝顺，在家的时候，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有一回他出去应酬，回来已过了子时，还是先去老夫人院门口，但也不进去，说‘太晚了，怕吵醒母亲’，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里歇了。”

上官燕抚着青鲤，静静听着，眼底漫开一层温软。楚南天待自己已是处处妥帖细心，对养育他长大、操劳半生的母亲，自然会更为上心。

“少爷在家的时候，每回陪老夫人吃饭都要先给她夹菜，”为霜接着道，“老夫人总说‘你自己吃’，可少爷还是给老夫人夹。”

上官燕心里已经有了那个画面，她浅笑了一下。

“希望他那里暖和。”她轻轻地说。

为霜转头看了她一眼，上官燕的面庞在日影里安安静静地。

她想起方才给上官燕换茶时，瞧见她坐在案前，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信笺，一个多时辰，一个字也没有写，就那么坐着。她知道上官燕想写给谁，她只是不明白——最后为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写呢？

正月十五，楚南天走后的第三十八天。

元宵节。

为霜一早起来便到厨下做汤圆。乳糖芝麻馅的，胡桃什锦馅的，还做了几个玫瑰蜜馅的——“少夫人尝尝看哪种好吃。”

上官燕一样只吃了一颗，吃第三颗时喉间便隐隐泛起反胃之意。她放下勺子，看着案上的几碗汤圆，又见为霜眼里满是期待，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愧疚。

“辛苦你忙活大半日，偏我今日胃口滞得很，尝过就饱了，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为霜连忙摆手：“少夫人不必这般说，许是冬日吃食厚重，腻着肠胃了，余下的我收起来晚间热给您再试。”

上官燕点点头。

为霜一面将汤圆收拾了，一面问上官燕愿不愿去看花灯。她说杭州元宵灯市极盛，西湖边上千灯齐燃，猜灯谜、放河灯，热闹得不得了。

上官燕从未看过花灯，也不想再拂了为霜的兴头，便应了。

傍晚时分，两人出了文殊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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