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她若有心嫁人呢？”

“得看主家允不允。”为霜道，“主家不允，她便不能嫁。”

上官燕一时默然。

为霜忽的像是想起一桩要事，抬头望着上官燕道：“可将来您便是天风阁的主母，若是剪梅有心成家，只要您点头应允，此事便再无阻碍。”

上官燕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了抚那鸳鸯的翅膀。过了几息，才淡淡说道：“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出去莫要这样说。”

为霜知道上官燕不是在训她，便应了一声：“是，少夫人。”而后低下头，在绣棚上捻了一针。

“你那小铺子，”上官燕转了话题，“想卖什么？”

为霜眼睛又亮了：“就卖些羹汤点心，米糕也卖。”

上官燕看着她那神色，微笑道：“那等你开张了，我去尝尝。”

为霜眼睛更亮了一分，认认真真地点头：“那少夫人，你来做我第一个客人。”

上官燕笑了笑：“好。”

夜间无梦。

腊月二十四，楚南天走后的第十七天。

晨起没有恶心，早膳也吃得很顺畅。芡实红枣粥喝了大半碗，还吃了一小块米糕——为霜特意为她蒸了一笼。

上官燕觉得自己大约是渐渐适应了楚南天不在的日子。身子也会跟着适应的，她想。

竹林练剑。一套天山剑法从前到后走完，中途没有断。收势时剑尖离地三寸，稳稳地悬着。她看了看那剑尖，觉得自己今日气力比前几日足了。

她把剑收了，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日光穿过竹梢落在她肩上，暖暖的。青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她膝头蹲着。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团毛茸茸的温热，伸手轻轻挠它的下巴。青鲤眯起眼，打起了呼噜。

腊月二十六，楚南天走后的第十九天。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这一次的梦和从前都不一样。

她站在将军府内城中门外，母亲站在门内，隔着门槛。母亲手里没有剑，只是看着她。上官燕想说话，还未开口，母亲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远了。

上官燕站在原地，没有追。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窗纸是青灰色的，天快亮了。她平躺着，手搭在腹部，掌心的温热隔着中衣熨在皮肤上。她发觉脸上有一条湿痕，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袍里，慢慢地把呼吸放平稳了。

腊月二十八，楚南天走后的第二十一天。

早膳吃了一块蜂糖蒸糕、大半碗粥、半碟腌脆笋。

为霜站在一旁看她吃完，心里想：要过年了，什么都好起来了。便问道：“少夫人，今日要贴窗花么？”

上官燕抬头，应了一声：“贴。”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一面刚刚擦过的铜镜。

除夕，楚南天走后的第二十三天。

为霜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上官燕想去帮忙，为霜把她推了出来，“少夫人坐着等就好。”

上官燕便在闲醉堂里坐着，看为霜一趟一趟地端东西进来，额上沁着细汗，面上却带着笑，像是把一整年的好心情都攒到了这一天。

年饭摆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上官燕夹了一块桂花糕，软软糯糯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和墨叶之前做的一样的甜。

为霜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将近子时，为霜端了两盏温热的米酒过来，一人一盏。

“少夫人，守岁要喝一点酒。”她道。

上官燕接过来，正要喝，只觉酒气直冲鼻腔，胃底当即翻涌不休。她顿住了，把酒盏搁回桌上，推远了些。

“今夜不喝了，”她道，“喝点热茶罢。”

为霜忙去换了一壶陈皮蜜水。上官燕端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妥帖地落在胃里。

窗外远处传来阵阵爆竹，噼里啪啦密集响过一阵，而后渐渐零星疏落。子时已至。

为霜轻轻搁下茶盏，端端正正朝上官燕一礼：“少夫人，新春大吉。”

上官燕也放下手中茶盏，颔首回礼：“新春吉祥。”

正月初一，楚南天走后的第二十四天。

清晨上官燕醒得很早。

盥洗，换衣，去佛堂。新年的第一炷香，她低头看着那小小的火苗舔上香头，冒出一缕青烟。她没有默念什么，只是把香插进炉里。

上午的日光很清透，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上官燕去了后院的鸽舍。

鸽舍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胃里猛地一翻，像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她来不及退，扶着门框便弯下腰去，那阵翻涌比前几次都重——胃底一阵一阵地往喉咙口顶，她整个人弓着，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裳底下微微耸动。

鸽舍里的鸽子惊着了，扑棱棱飞了几只。

她撑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慢慢直起身，定了定神，掩着口鼻往鸽舍里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那几排木架——空的。没有新到的信筒，没有系着红绳的竹管，只剩几只鸽子缩在角落里看着她，咕咕地叫了两声。

她转身离开，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了片刻，等着胃里那阵翻涌彻底平息。

为霜正在不远处晾衣裳，见上官燕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忙问道：“少夫人，鸽舍是不是该打扫了？”

上官燕点了点头：“气味有些重。”

傍晚为霜端了晚饭过来。两个人对面坐着，边吃边聊。

为霜道：“天风阁过年可热闹着呢，正月初一总堂上下几百号人一起吃饭。晚辈们要给长辈敬酒拜年。三爷每年都喝多，有一年他喝醉了，抱着少爷不撒手，说‘师哥你别走’。少爷就坐在那里让他抱，等他抱够了才说‘三弟，松手，该喝汤了’。”

上官燕听着，笑了一下。

为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听了这些，大约心里会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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