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傍晚时分，两人出了文殊小筑。上官燕仍是一身素白，为霜替她披了那件白狐鹤氅，系带系紧，兜帽拢好，暖暖和和的。

灯市在涌金门外。沿着湖岸搭了几里长的灯棚，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低低地悬着。

上官燕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灯市。她站在棚下，仰头望着那些灯——走马灯、宫灯、纱灯，还有扎成生肖鸟兽的花灯，在夜风里微微旋转。

为霜买了两盏兔子灯，一盏递给她，一盏自己举着，笑嘻嘻地说：“少夫人你看，耳朵还会动。”她轻轻晃了一下灯柄，那兔子耳朵便一颤一颤的。

确实有趣，上官燕露出了笑容。

两人在灯市里走了大半个时辰，为霜买了糖人、澄沙团子、蜜渍青梅，全塞在上官燕手里。上官燕拿着那些东西，跟在为霜身后，像一个被姐姐领着逛灯会的妹妹。

为霜买了一盏莲花灯，托着放进湖里，看着它慢慢漂远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转头对上官燕道：“少夫人，你许愿了没有？”上官燕摇了摇头。为霜便笑道：“我替你许了一个。”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为霜笑，“反正是很好的愿。”

上官燕看着湖面上那盏莲花灯，它随着水流慢慢漂远，融进无数盏相似的灯里，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戌时将尽，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湖边的灯火渐渐远了，山路两侧只有月光，把石板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为霜手里还拎着那盏小兔子灯，烛火在纸壳里一跳一跳的，照着她脚前一小圈地方。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都不急着回去。

为霜一路走一路说，说那间小院定下来了，开春就能搬进去。说他姐姐帮着备了两床新被褥和一匹细布。说小院里有棵老槐树，春天就会开花。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文殊小筑的山门出现在前方时，两人的脚步才快了一些。门房平日见到上官燕就会迎出来，今日不知为何没出来，上官燕也不在意——多半是偷懒睡着了。

她们推开半掩的大门，跨过门槛。狭长的外院黑着，没有人影，月色照在院中的狮子照壁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怎么没有点灯，”为霜语气中有些不满，“少爷不在，这些人越发懒了。”

上官燕没有接话。她脚步微微慢了一下——院子很静。许是仆役嫌冷，躲去哪里烤火了，她想。

她将手中的灯和吃食递给为霜，反手握住为霜的手腕：“走罢，回屋。”

她们走进垂花门，前院也没有点灯，院中的桂树将月色遮了大半，黑漆漆的。她们刚走到桂树下的阴影里，一阵风从周围四个方向灌来，四把刀同时劈到。

上官燕心下一惊，猛然将为霜向前一掷，自己也侧身躲过了刀锋。刀锋贴着她的面门掠过，带着铁锈气——不，不是铁锈，是血的味道。

她提气纵身，脚踩在四把落下的刀背上，向上一跃，跃上桂树，接着往甬道方向纵去。

她没有剑。

剑在冷吟馆的墙上，她要去拿剑。

两人持刀追在她身后，另外两人转向了为霜。

“少夫人——”

为霜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上官燕一落地就矮身让过那两把追来的刀，旋即掠回前院，随手抄起廊边青石花盆奋力掷出，砸向追击为霜的两人。

花盆破空呼啸的刹那，她已将来人模样看清：黑衣，蒙面，窄刃反握，招招狠戾。

不是盗贼，不是流寇，是杀手。

那两人一个侧头避开花盆，另一个已追到为霜身前。

上官燕拉住为霜护在身前，转身抬臂去挡，刀锋嗤地在鹤氅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想护着为霜去甬道，但甬道已被先前追她的二人截住。她只能试着带为霜纵身跃上屋顶，太重了，身形一滞反被身后两人拉住了鹤氅，鹤氅的系带勒住了她的咽喉，把她和为霜同时摔在了地上。

两个黑衣人拉着她在院中拖行，她抬手解开了鹤氅的系带，侧身向旁一滚，躲过了劈来的两刀，翻身跃起时，恰看到为霜身前刀光一闪。

为霜仰面躺在那里，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的眼睛还睁着，蜜渍梅子散了一地，糖人断成了两截，兔子灯从她手中脱出，摔在地上，纸壳翻了个个儿，里面的蜡烛滚出来，灭了。

上官燕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看着为霜，方才还在说笑的人，转瞬便阴阳两隔。她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握住为霜手腕的姿势，但手已经空了。她全身霎时浸满寒意。

风从身后来，带着刀锋破空的声音，她才被拽回来，本能地侧身，刀从她发边削过去，削断了她几缕发丝。

另一刀横削她的腰腹。她闪，闪得太急，撞上廊柱，棱角硌在肩背上。她绕到柱后躲过那一刀，刀尖擦着她的肋侧滑过去，衣衫裂开一道口子。

她再退，脚下碰上一具软软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具尸体——是门房和厨下的杂役，两人身下早已是大片暗红的痕迹。

上官燕站着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血。她站在血泊中间。她的胸腹间猛地一阵翻涌，喉底泛起酸涩。可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她从两柄刀交错的缝隙处冲出去，冲向甬道。甬道的竹丛中，又杀出了两人，与身后四人前后夹击。

六个受过训练的杀手，六柄窄刀。而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上官燕腾身跃起，足尖在竹茎上一点，身形拔起丈许，从两个人的头顶掠过。两柄刀贴着她脚踝削过，她已翻上了屋顶，飞身掠过大半个后院，落在老梅树前。

当她正要冲向冷吟馆时，冷吟馆的门开了，两个黑衣人从门内杀出，还有两人从东西两侧攻来。

外院的六人也已经赶到，十个杀手将她围在中心。

她站在月光下，站在文殊小筑的后院里，站在这座她住了半年多、以为是家的地方，面对着十柄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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