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呜咽一样低低地响着。

两个杀手动了，刀尖直刺她咽喉。她侧头让过第一刀，第二刀从她颈侧划过，一丝细锐的痛——刀锋划破了表皮，渗出一线血。来不及抬手去擦，第三刀已横削她腰腹。她拧身钻入第四刀的刀背侧，让第三刀和第四刀撞在了一起，趁势向冷吟馆方向冲了几步。

第五刀、第六刀追上来，一上一下，一刀劈她肩头，一刀刺她膝弯。上官燕腾身避开了刺膝弯的那一刀，左肩躲得慢了半拍，刀锋在她左臂外侧划过，血立时涌出来，温热的，沿着小臂往下淌。

她运起玄冰内力，封住伤处经脉，目光却落在冷吟馆的门上。剑挂在南墙上，隔着三丈远，隔着一扇门，隔着十个人。

她必须冲进去。

她足尖一点，身形拔起，直扑冷吟馆方向。靠近冷吟馆的几个黑衣人同时收窄了包围圈，挥刀封住她的去路，另外两柄刀从两翼切入，刀风凌厉。她被迫在半空中拧腰折转，落回原处。

接着几柄刀追到身前，上官燕腾挪闪躲，虽避开了要害，身上却已添了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她站在几人中间，快速扫视十人的站位——冷吟馆方向四人，间距最小；东西两侧各两人，间距稍宽；身后甬道方向只有两人，间距最宽，但那里通向外院。

鲜血顺着衣衫往下淌，在脚边的石面上洇开片片暗色。

她必须拿到剑。

她再一次看向冷吟馆，而后突然发力，身法比方才更快，整个人像一支箭矢，直直射向冷吟馆正门。

四人立刻合围，另外六人也在同一瞬间向冷吟馆门侧收拢。所有人都认为她要强行突破冷吟馆正门。

就在冷吟馆门前刀光即将合拢的那一息之间，上官燕的身形却在空中猛然折转，反方向落下，直直冲向甬道。

甬道方向那两人的间距最宽，反应也最慢。上官燕落地时已到他们中间，右手扣住一人的腕脉向外一送，那人刀势被带偏，刀锋擦着同伴的手臂划过去，上官燕随即肘击持刀那人面门，两人同时向两侧踉跄退开。

空档只在一瞬。上官燕从那个缝隙中穿了出去。

等她越过甬道入口时，身后才传来十人追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看。她穿过甬道，掠过为霜倒着的院子，钻进前院西侧的月洞门，一头扎了花园。

园门内，假山在月下立着，嶙峋的轮廓像一只趴伏的巨兽。她知道假山里面有一条窄窄的石洞，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被一丛竹子遮住了，不细看找不到。她侧身挤进石洞的时候，几处伤口撞在石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停。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洞极窄，他们只能一个一个进入——有人撞在了竹丛上，有人在洞里磕到了头，有人低骂了一声。而她已看到了石洞出口外，水面上的石墩。

四个石墩，齐着水面，像四枚灰色的棋子嵌在墨色的池塘里。她第一次来文殊小筑的时候，楚南天带她走过这条路。那时她扶着他的手，一步一跨，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此刻她自己一个人跨了过去。

她跃到了荷塘西岸，岸边的软泥让她膝盖软了一瞬，但她没有跪下去。她听见身后石洞里有人钻了出来，正在看她是如何跨越了水面。

她沿着池边往北跑，穿过持空盏轩，疏影阁在月色里露出一角飞檐。石墩处传来闷响和水花声——有人踩空了，水花溅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疏影阁前的小桥横跨池塘，拱背在月光里弯成一道白弧，她跑过那座小桥的时候，侧头看向石墩，此刻只有五六个人来到了西岸。

而她跨越小桥，回到了东岸。

她掠过花坞，老花匠立的苇帘在风中晃荡。

她掠过一月摄楼，墨叶的药材都收起来了，只剩几个竹匾立在墙角。

她跑到了迟迟廊的最北头——冷吟馆的西窗就在那里。

窗沿不高，窗扇是虚掩的，那是她午后推开透气的窗。她飞身从窗口翻入，在地上滚了半圈，碰翻了书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伤口剧痛，她咬紧了牙关，翻身站起来后，抬手就摘下了壁上的玉燕剑。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青鲤。

青鲤就在冷吟馆正门内不远处、平日听见她回来时会躺下撒娇的那个位置。它像在睡觉似的侧卧在地上，尾巴蜷在身侧，两只前爪交叠在一起，和它卧在她身侧打盹时一模一样。

只是它的身下洇了一片暗色。比它身子大出许多的暗色。那片暗色已经不动了，凝在了青砖的缝隙里，将砖缝填成一条条细细的黑线。

上官燕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毛茸茸的、已经凉透了的东西。

她开始颤抖。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翻涌，翻得太猛，压不住了。

青鲤。

叼着鱼在街上跑的青鲤。楚南天认真包裹过伤口的青鲤。在她膝头打呼噜的青鲤。每晚跳上床来陪在她身侧的青鲤。

那一团温热的小东西。

它什么也没做。它只是一只猫。

风从身后的破窗灌进来，撩乱她散落的头发。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心口的哀恸和怒意太重，硬生生盖过了身子的痛。

她的拇指推开了剑格。

第一个人从窗口翻进来。

剑光一闪。那人甚至没有看清剑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刚翻过窗，重心未稳，玉燕剑已刺入他咽喉，快得像一根针穿过绢帛。那人喉头发出咕的一声，双手捂住脖子，向后撞在窗框上，顺着墙滑了下去。

第二人紧跟着翻了进来。他看到同伴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就在那半息的迟疑间，玉燕剑到了。剑走横弧，从那人腰侧斜切入腹。那人只觉得腰侧一凉，弯腰伸手去捂，血就从他指缝间喷涌出来。

第三个人翻进来时，上官燕的剑尖已等在那里了。

后面的人脚步停了。不再从窗口翻入。她听见他们低声说着什么，脚步声逐渐散开，有人想绕回冷吟馆正门。

不必。

她从窗口翻身跃出，踏入迟迟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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