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四人断了四根手指，踉跄着站起来，向湖边跑去。她脚尖挑起地上一把刀，掷了出去。刀追上那人，从后背穿入，从前胸透出。他扑倒在地，脸趴进泥里。

园子安静下来。

上官燕站在月光里，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几息之后，她身体里强撑着的力卸了。

她缓缓跪下去了，膝盖落在青石板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玉燕剑滑过她的掌心、指节、指腹，落在石面上，轻嘡一声。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身前，低着头，身子不受控的发抖。呼吸像被撕开了一样，粗重、断断续续。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疼，每一处被刀锋划开的皮肤、每一条被拉扯的经脉，全都在疼。

然后她闻到了血的气味。铁锈的、温热的、黏稠的腥气，从四面八方、从她自己身上，涌进她的鼻腔。

她的胃猛然翻起，一下接一下地搅，比在鸽舍那次重得多。她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抵着石板，泛出一片青白。她想压，但压不住。

她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一口酸水冲上来，吐在青石板上。喉间酸腥，混着胆汁的苦味，呛进鼻腔，烧得她喉咙像被火烫过。还没喘过来，又是一口。连着吐了三四口，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干呕——一声、又一声，短促的、闷钝的，像被人一下一下捶在胃上。

她的胳膊撑不住了，肘弯一软，整个人塌下去，贴着冰冷的石板。她的胃是空的，但痉挛还在继续。她的手攥着腹部的衣料，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要从枝头脱落的叶子。

玉佩贴着她的肌肤，很凉，硌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她想问，为什么；她想问，这是不是一场噩梦。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破碎得不成形状。

她蜷成一团，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是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哭到再没有力气了。

院子里很静。风也停了，只有月光照着满地的尸体，照着她。

她靠着廊柱，慢慢直起身，捡起地上的剑，收回鞘中。

子时已过，吕管事已经歇下了，忽然听到医馆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睁开眼，侧耳再听，几息之后，便听见门口一声闷响，像有人整个身子撞在了门板上。

他起身披衣去查看，门闩刚拔开，一个人便倚着门板倒进门槛内。

吕管事忙弯腰去扶。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直晃，光影明灭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脸——竟是上官燕。

她惯常穿的白衣上洇了许多暗红，有些地方是深褐色的，已经凝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快来人！”他一面喊，一面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内堂，放在诊榻上。

灯盏移近，他查看着她的伤势。左臂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后背七八处刀伤，深浅不一，腰侧、肩头，还有好几处皮肉伤。

上官燕清醒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吕管事也顾不上问，他先用烈酒清洗创口，再将金创药粉均匀地撒在每一道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棉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上官燕没有哼过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吕管事将最后一块纱布压平，直起身来。他接过小童递来的巾子擦了擦手，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药房，要去取一剂补血的汤药来熬，刚拉开抽屉，就听见身后有响动。

他回头，诊榻上已经空了。

吕管事快步走到门口，看见上官燕已经到了马前，正单手扶着鞍桥往上翻。左臂用不上力，她便用右手拽住鞍鞒，咬牙将身子撑了上去。

左臂刚包好的纱布瞬时洇开一小片暗红。肩背的伤也牵住了她，她的身形明显一滞，像是停了一拍来承受那痛。

吕管事追出去：“你上哪里去？”

她偏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面色惨白：“去洛阳。”

话音未落，她便拨转马头，冲了出去。

吕管事跟着马追了两步：“你不要命了！”

马蹄声已经远了。

他猛地转身往回跑，一面跑一面朝内堂喊：“快！快拿家主的飞鸽！”

正月二十二，洛阳，天风阁总堂。

大红灯笼高悬门楣，双喜金字贴满堂前，红绫彩绸自檐角迤逦而下，直挂到照壁上，整条街都一派喜气洋洋。

上官燕立身门外，仰望那一片刺目殷红，胃里翻了一下，她压了下去。

她抬步向门内走去。

守门的小厮见她一身血衣、面上绷着冷硬凌厉的线条，迟疑了一瞬，还是壮着胆迎上前来，伸手虚虚拦了一下，陪笑道：“姑娘，今日我们少堂主大喜，阁中有规矩，闲杂人等——”

上官燕冷冷地道：“我找楚南天。”

小厮愣了一瞬：“少堂主今日大喜，不便待客。”

上官燕侧目睨了他一眼，那瞳仁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小厮被她那周身冷意迫得后退了一步，上官燕已走进门去。

正堂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坐了大半。浓烈的油膻酒气扑面而来，她屏了一口气，没能屏住，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堂上吃酒之人本在觥筹交错，忽见一个白衣女子闯入——一袭素衣早被血污浸透，额角血痕已干，面庞惨白如纸。左臂缠着的纱布洇出大片暗红，右手握着白鞘长剑。身子似在发颤，却站得笔直。

喧哗杯箸之声渐渐止了，满堂宾客皆转头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上官燕在堂中站定，目光肃杀，逐一扫过众人面孔。

“我找楚南天。”

无人应声，宾客面面相觑。

几个天风阁弟子围了上来。

上官燕举起手中之剑，提高了声音：“让楚南天出来见我。”

那几个弟子忌惮她手中之剑与周身杀气，一时不敢逼近。

堂中静了片刻，屏风后传来步履声，绕出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五十来岁年纪，身着暗红锦缎夹袄，鬓边金簪华丽，神情却极淡漠。方庭风、拂烟、剪梅等一众人跟在身后。她径自走到堂中太师椅上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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