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上官燕看到拂烟和剪梅，那两人却低着头不敢看她，唯有方庭风与她目光相交，神情极是焦虑，似要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上官燕已然明白——堂上这老妇人便是楚南天的母亲。

“是谁要找天儿？”老夫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我，上官燕，”她强压下喉间翻涌，声音微颤，“我找楚南天。”

老夫人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才抬起眼来，将上官燕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哂，似觉不值一提。

“你就是那个在杭州纠缠我儿的女子？”

上官燕一怔，没有答话。

老夫人也不待她答，继续问道：“找他什么事？”

上官燕道：“他和我有一个约定，我来问他，还守不守约。”

“什么约定？”

上官燕低头思虑半晌，缓道：“婚姻之约。”

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这约定，可有父母之命？”

上官燕道：“没有。”

“可有媒妁之言？”

“没有。”

“可有三书六礼？”

“没有。”

“可有过门典仪？”

“没有。”

老夫人放下茶盏，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既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无三书六礼过门典仪，你这婚姻之约，从何说起？”

上官燕面色更白了些，身子微微颤抖，半晌才道：“我有楚南天的承诺，我要见他。”

老夫人道：“南天是我儿，他许过你什么，我一概不知。”她顿了顿，声音微扬，“我倒知道你，一个无父无母、无门无派的孤身女子，跑到我儿身边，一住就是几个月，孤男寡女，朝夕相处——如此自轻自贱，不知廉耻，还敢踏进我天风阁的大门。”

堂上众人瓮声议论，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上官燕抬起眼来，声音极冷：“我和他之事，与你无关。”

老夫人面色一变：“放肆！”

她目光如刀，在上官燕身上刮了一遭，冷笑道：“你师父还是个尼姑，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议论声更大了一些。有几个年纪轻的弟子笑得尤为放肆，一边笑一边向上官燕打量，目光中尽是轻佻。

上官燕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牙关紧咬，终究没有开口。

老夫人低头吹了吹茶沫，续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想攀个高枝。我儿年轻心善，被你迷住了，一时糊涂罢了。可对我们天风阁来说，你这样的人，便是做外室也不配。”

话音未落，堂上哄笑与惊叹声已搅作一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露不忍，更多人却是看好戏的神色。

上官燕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腹内翻江倒海，她以剑拄地，勉强撑住身子，再一次道：“让楚南天出来见我。”

楚老夫人冷哼一声，淡淡道：“拂烟，天儿是怎么说的，你说给她听听。”

拂烟面色如土，看了老夫人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夫人目光一沉。拂烟身子一颤，低下了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少、少爷说……说他与上官姑娘不过是、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请姑娘只当是、只当是大梦一场……”

他瞥到上官燕直直地看着自己，便低着头，不敢看那目光。

上官燕颤声问道：“他当真这样说？”

拂烟闭着眼，点了点头。

“意乱情迷”“大梦一场”。

好温和、好体面的一句话。

她腿上一软，单膝跪了下去，一手撑剑，一手捂住口鼻，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头一阵苦辣。

剪梅见她这般模样，再忍不住，失声叫道：“少夫人！”

老夫人立时怒道：“住口！谁是你的少夫人！？”

剪梅哭了出来。

老夫人道：“拖下去！”几个仆妇上前，连拉带拽，将剪梅拖出门去。

上官燕跪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方才强撑着站起身来。

她不再看老夫人，不再看拂烟，不再看堂上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内堂门前的屏风上，停了一瞬，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站住。”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官燕没有停。

“我说站住！”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你在我儿大喜之日闯进来，口出狂言，搅闹婚礼，扫我天风阁的脸面——还想一走了之？”

上官燕脚步滞了一滞。“大喜之日”，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四名天风阁弟子从两侧同时拦上。当先两人一左一右扣她肩头，后两人封住去路。

上官燕拔剑。

剑光横扫，逼得当先两人各退两步。后两人挥剑合围，她侧身从两剑之间穿过去。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从文殊小筑到洛阳，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她不求伤敌，只求清出一条路。她没有恋战的力气，也没有恋战的心思。她只想走。

但更多人涌了进来，刀剑齐举，将她团团围住。

好熟悉的天风剑法。

上官燕进退腾挪，剑光闪烁。她出剑极快，每一剑都落在对方不得不退的位置上，却不曾有一剑刺向要害。

可她越是手下留情，围攻的人越是放肆。

旧伤在渗血，新伤在叠加。她的脚步愈发虚浮，手臂在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天地间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分不清是喜堂的灯笼，还是伤口的血。

又有两人从正面扑来，剑势凌厉。上官燕侧身避过第一剑，第二剑已到眼前，她来不及挡，只能偏头，剑风擦着她的面颊掠过。她踩到了自己滴落的血迹，踉跄一下。

就在那一踉跄的瞬间，一名弟子从侧欺近，一剑刺中她右肩，剑尖力道顺着筋骨往里钻。

上官燕岂能不知，刺中她的，正是天风剑中“风卷残霞”那一式。

她曾看过千百遍。

上官燕闷哼一声，长剑险些脱手。她运力握紧，反手一剑削去，那人臂上见血，退了。但她自己也失了重心，单膝跪倒。

她想站起来，但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撑不起。她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握剑的手开始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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