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听见堂上有人在笑，像看了一场好戏，觉得还不够尽兴。她也听见有人低低地惊叹，像是没料到她伤到这种程度还不停手。

围上来的人更多了。脚步声、刀剑出鞘声、衣料摩擦声，在她耳边交织成一团。

膝盖撑不起，也可以战斗。

她挥剑而出，肩头鲜血迸出。

三柄长剑同时架住她的剑，她一抽，抽不动；一振，振不开。

便在此时，一名弟子自后挥起剑柄，击在她后脑上。

上官燕的身形滞住了，眼前陷入黑暗，重重倒在冰冷的砖石上。

玉燕剑从她手中滑落，剑身落地时发出一声清鸣。

堂上静了一瞬，而后嗡声复起。

老夫人远远地看着上官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官燕被拖进了冰窖。

那冰窖建在天风阁后院地下，四壁凝霜，寒气透骨，冬日藏冰，可供天风阁总堂一年之用。此时正值正月，去岁的冰已用了大半，新冰未至，窖中便空了出来。

上官燕被反剪双手绑在窖中的石柱上，粗绳勒进伤口，血从衣衫的布纹里洇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慢慢凝结成冰。

她昏迷未醒，散落的发丝被血水黏在面颊上，呼吸极浅，唇边连一丝白气也无。

玉燕剑被扔在墙角，剑鞘上沾着血，在冰窖里泛着暗沉的光。

三名看守弟子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摊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三只粗瓷碗。酒已喝了大半壶，三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这小娘儿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尖脸儿三角眼的守卫端着酒碗，朝柱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已经弄成这样，何不直接杀了？”

坐在他对面的矮胖守卫道：“上头说是大喜之日，杀人不吉利，且绑一宿，明日再杀。”

第三个人年纪大些，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嚼了半天才开口道：“听说是少堂主养在杭州的外室，逼上门来，才得罪了丁老爷的。”

尖脸儿嗤笑一声：“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跟丁老爷的嫡女争名分。”他眼睛在上官燕身上转了转，“不过这小娘儿们当真是绝色，少堂主艳福不浅。”

他喝了口酒，凑近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丁老爷既安排咱们哥几个来，这漫漫长夜的，就咱们哥仨……”

矮胖守卫听出他话中意思，犹疑道：“可老夫人那边……”

“怕什么？”尖脸儿声音一高，“老夫人反正要她明日死，丁老爷才是真替咱们着想的。少堂主还能为个快死的野女人，跟亲娘师叔翻脸不成？”

那年长的仍旧往嘴里扔着花生：“就这么杀了着实可惜。”

尖脸儿马上笑起来，喝干了碗里的酒，借着酒劲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上官燕面前，伸手拨开上官燕散落的发丝，笑嘻嘻道：“小娘子，少堂主不要你了，你看看我怎么样？”

上官燕在昏迷中，毫无反应。

尖脸儿捏起上官燕的下巴，转向灯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矮胖子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瞧了一眼，吞了口唾沫。

尖脸儿回头和矮胖子交换了一个眼色，矮胖子搓了搓手，往前又蹭了半步。

“三位辛苦。”一个声音忽从冰窖入口传来，和和气气的。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方庭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腋下夹着一坛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方三爷？”三人见他来了，忙都迎上去行了礼。

“今日大喜，阁里上下都忙着，倒委屈三位在这阴冷地方守着。”方庭风将食盒和酒坛往桌上一放，笑道：“老夫人体恤你们辛苦，特地让我送些酒菜来，给三位解解乏。”

他打开食盒，端出几盘热菜——红烧肉、酱鸭、卤牛肉、烧鸡，香气扑鼻。又打开酒坛的瓷盖，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二十年陈酿，外头可喝不着。”方庭风一面说，一面给三人一一斟满，“来，趁热。”

三人连声道谢，端起碗来。年长弟子尝了一口，酒味醇厚，确实是好酒，便也放了心，大口喝了起来。

方庭风在一旁陪坐，不时给三人添酒布菜，闲话家常。聊的无非是今日婚礼的排场、宾客的赠礼、阁中哪个弟子出了什么风头。

酒过三巡，尖脸儿先打了个哈欠，头一耷，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矮胖子也觉得眼皮沉重，强撑着喝了一口酒，碗还没放下，人已滑到了桌下。

年长弟子觉出不对，猛地站起，瞪向方庭风：“方三爷，你——”话音未落，腿一软，扑通栽倒。

方庭风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干净，站起身来，在三人身上各踢了一脚，确认都已昏睡过去。

他快步走到石柱前，从腰间抽出短刀，一边唤“嫂夫人”，一边割断上官燕身上绳索。但见上官燕毫无反应，他道声“得罪”，将她抱起。

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也冷得不像话，像是抱了一块冰。他顾不得多想，转身要走，目光扫过门口地上——玉燕剑斜靠在墙角，他忙一并带上，快步出了冰窖。

冰窖石阶上已躺着两个被他点倒的守卫，方庭风从他们身畔跨过，脚下没有一丝声响。

夜色浓稠，天风阁前院灯火通映，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喜宴正酣。

方庭风抄近路穿过后院的花园，避开巡夜弟子，从侧门闪了出去。

侧门外的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候了多时。车夫是个驼背老者，见方庭风出来，忙从车辕上跳下来。

方庭风将上官燕轻轻放入车内，把玉燕剑系在她腰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又用稻草密密地把她藏好。

他掏出三张银票交给那老者，压低声音道：“送她远远地走，走到明日天亮了再寻个医馆，千万不要被天风阁的人发现。”又掏出一封信押在银票之上，“待她醒了，将这封信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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