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驼背老者惊惶地说：“这、这要是被天风阁的人抓住了……”

“今夜不会！”方庭风将银票和信塞进他怀里，“今夜前院大摆筵席，歌舞通宵，定无暇顾及，至快也要到明日才会发现，你趁着夜色远远地走罢。”

那老者还在犹豫：“可是……”

这时路口有路人转进来，方庭风忙催他快走，那老者惊惶地驾了车离去。

方庭风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整了整衣冠，转身往喜宴走去。

后半夜下起了鹅毛大雪。

驼背老者赶着马车堪堪走了一夜，过了洛阳西南的一个大湖，仍不见有人来追，他才稍稍安心了些。

雪越来越大。算算时辰当是卯初了，天却仍旧黑沉沉的，四野如墨，不见一丝亮色。

那马已走了三个多时辰，积雪渐深，马蹄不住打滑，此刻任凭如何抽打，只是垂首喘息，四条腿在雪里打颤。

老者四下望望，官道前后无人，便跳下车来，绕到车后，掀开稻草。

火折子一晃，微光摇曳。只见上官燕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隐泛青灰，浑身上下凉得不像活人，倒像车斗里搁了一夜的一块冰。

老者颤着手伸到她鼻前一探——竟没了气息！

“哎哟！”老者惊得连退三步，火折子也脱了手，“嘶”的一声落在雪中，旋即熄灭。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探了一次。

又像有，又像没有。

“这……这如何是好？”他在雪地上来回打转，“人死在我车上，那便是天大的干系！”

他前后张望，远处黑沉沉中隐隐有几点灯火，似是个村庄。此刻天色未明，路上尚无行人。老者一跺脚，翻开稻草，将上官燕从车中拖出，扔到路边。犹豫一霎，又继续拖起，直拽到距离路边三四丈的一座枯草垛子旁。

扔下上官燕，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转回身，摸出方庭风给的那封信，往草垛边一丢，慌忙走了。

信封落在积雪上，旋即被风卷来的雪屑掩了半边。

老者再不敢耽搁，跳上马车，猛抽了几鞭，那马吃痛，只得迈步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

不多时，拖痕和车辙已被新雪填平，上官燕和那封信也被埋在雪下，只剩几根枯草在风中簌簌地抖。

早已过了平日该起床的时辰，但陈天润还赖在床上。年节刚过，塾馆冷清，正好休息，他打算今日要美美地睡上一觉。

不想年前存的柴火不知何时用完了，这鬼天气，若是不生火，只怕要冻死。他只得寻了个破斗笠戴上，冒着鹅毛大雪往村口的草垛去了。

草垛从入冬就所剩不多，又被大雪掩埋，不大好找。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去，扒开厚厚的雪层，捡了一些木柴和稻草。

捡着捡着，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扒开那层雪，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剑鞘，上头凝着暗色的血。

再往下扒，雪里露出一角血衣。

陈天润手一抖，向后一退，跌坐在雪地里。定了半晌神，才爬过去，拂开积雪——是个年轻女子，脸上、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浑身冻得像一块冰，怎么看都不像活着的人。

陈天润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凑到她鼻下，没有热气。风雪灌进他的袖口，他打了个寒噤。就在他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缕气息。极细，极弱，像一根蛛丝在风里颤着，随时会断，但还在。

陈天润的手停在那里，只觉那根细细的气息每吐出一口，他的心就跟着松一分。

他收回手，唤了两声：“姑娘！姑娘！”全无反应。雪越下越大，片刻工夫便将刚才扒开的雪坑又填了大半。

他顾不得多想，慌忙把她身上的积雪全扒开，将她抱起。入手冰凉，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捆柴。他背着柴草、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他住在塾馆旁边的一间土屋里。他推开房门，将她放在自己的炕上，又手忙脚乱地去生火。柴火本就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着，灶膛里噼噼啪啪地响，热气慢慢升起来。

他烧了些热水，拿一块巾子蘸着，小心地擦拭她脸上的血污。

面孔露出来，陈天润的手停了一停。

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只是面色煞白，不像活人，像是有人用冰刻了个美人，刻完了却忘了点上颜色。

炕火烘烤下，上官燕身上冻硬的衣裳渐渐软了，寒气隔着棉被透上来。陈天润不敢贸然替她换衣，转身便去敲邻家于嫂的门。

于嫂四十来岁，平日里对这位独居的塾师多有照应。听他说了原委，二话没说便披衣过来，还带了一套自己的中衣。

屋子只有一间，陈天润只好等在门外。

过了两盏茶工夫，于嫂才推门出来。

“人怕是不行了，”她道，“身上全是伤，摸着冰凉。你赶紧去请郎中，这里我守着。”

陈天润应了一声，冲进雪里。

李郎中的医馆在村北头，平日里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今日积雪过踝，他跌跌撞撞跑了两盏茶才到。

拍门拍得山响，半天才有回应。李郎中披着棉袄，把门开了一条缝：“大雪天的，什么急事？”

“李叔！我家有个受伤的女子，请您去给瞧瞧！”

李郎中把门缝收窄了些：“大雪天出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折腾。”

“她伤得重，”陈天润急了，“眼看就没气了！”

李郎中想了一想，伸出一只手：“出诊费，三倍。”

“行！”陈天润一口应下。

李郎中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穷塾师，三倍诊费拿得出？”

陈天润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袄——“我去当棉袄！”他说。

李郎中看出他的决然和急切，没再说什么，回屋披了袍子，提起药箱，跟着他走进风雪里。

到了陈天润家中，李郎中放下药箱，先仔细端详了上官燕的面容，血迹已擦去大半，那张脸白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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