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许久，叶青萍收回手指，在凳子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屋里的炭火渐渐矮了下去，炉膛里只剩暗红的一层余烬。

李郎中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陈天润背靠着墙，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看着叶青萍的侧影——那个人坐在小凳上，微微垂着头，像是在想一件极重的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叶青萍站起身来。

他走到炕头，侧身坐下，将上官燕连人带被褥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动作极慢极稳，像是知道她身上每一处伤在哪里、每一寸骨头正在承受什么。

“十七。”他唤了一声。

那姑娘已从门外折返，闻声跨进门来。叶青萍没有回头，只道：“掌灯。”

十七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将灶台上的油灯点亮了，端到他身侧。叶青萍右手虚虚按在上官燕背心处——避开了纱布覆盖的伤处，避开肩胛骨的骨棱，落在一片被薄棉中衣覆着的位置，正是她督脉至阳穴与灵台穴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

他的手掌悬了一瞬，像是在等自己的掌温适应她的温度，然后缓缓落了下去。

青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极淡的一缕，像春夜草芽破土时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绿意，在昏黄的油灯下几乎看不见，却又分明存在。那光沿着上官燕的脊背向上漫去，如同一条极细的溪流在山石间蜿蜒。

陈天润站在墙角，起初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觉得叶青萍的手落下去之后，屋子里忽然不冷了，像开春解冻时，泥土深处那一层最先化开的暖意。

然后他才看见那缕青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可那光是真的，极薄极淡，覆在上官燕背上，像一层贴身的雾气。

叶青萍阖着眼，呼吸平稳，手掌纹丝不动。那缕青光在他掌缘与上官燕背脊之间缓缓流转，从他体内渡出，渗进她的肌肤、筋膜、血脉，沿着她的经脉一厘一厘地往前走。

房间中弥漫起一阵草药的淡淡香气，陈天润一时不能确定这香气来自这几个郎中身上还是来自那青光。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缕青光渐渐暗了下去。叶青萍缓缓收回手掌，扶着她重新躺平。

他的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眼眶下也多了一层青灰。

十七递上一块巾子，他接过来沾了沾额角，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院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门前的脚印不过片刻便被新雪填平。

李郎中已经领着青木阁弟子搬来了齐整的桌椅茶具，小矮凳重新放回灶前，陈天润坐在那里，守着锅烧开水。

他正往灶膛里添柴时，听得院外又来人了。他起身开门，见十七姑娘正引着两人拴了马，走进院来。

两人斗笠和肩膀上都已积了厚厚一层雪。陈天润迎到门口，正要说话，那人已摘了斗笠，抖落了肩上的雪。

陈天润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此前见过最体面的人是叶青萍，大掌柜似的温润富态，从容持重。而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衣衫半旧，清瘦沉静，通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富贵，可他跨进门来的那一瞬，整间土屋都像被什么东西撑高了几分。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叫人觉得他身后应当是千军万马，而不是一片雪地。

而那人只是向他微微颔首：“陈先生，叨扰了。”声音清朗，语气和煦，丝毫没有叶青萍进门时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个寻常来客在跟主人客气。

陈天润愣了一下，忙侧身让路：“进、请进！”

那人回头扶住身后女子的手臂，替她拂去肩上的雪，二人才一同迈进门来。

叶青萍已迎在门口，向二人拱手道：“胡公！师姐！”

茹影一进屋便看见了炕上躺着的人，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那手悬在上官燕面庞上方一寸处，停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像是不敢相信那张脸会苍白成这样。

她看了片刻，眼泪就落下来。

她在炕沿上坐下，极轻地碰了碰上官燕的面颊，手指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胡逸扬走到她身后，将手掌轻轻覆在她肩上，目光也落在上官燕面上。

“青萍，”胡逸扬道，“上官姑娘情形如何？”

叶青萍看了一眼上官燕，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刀剑伤多，不算致命，也未感染，只是失血极重，现下已入气血两虚之境，更棘手的是——”他顿了一顿，才续道：“她有孕在身，估摸已两月有半。”

茹影的呼吸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胡逸扬，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胡逸扬搭在茹影肩上的手收了一分力。陈天润闻言也是一愣。

叶青萍等了半晌，才续道：“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上官姑娘体内竟有三股真气，一股是她自身修为，原已不弱，一股应属天风内力，也在情理之中，奇的是这第三股，倒似是玄冰内力。”

胡逸扬道：“凌坠雪姑娘所修习的玄冰心法，正是上官姑娘——”他停了一停，似是思虑了片刻，而后改口道：“——上官夫人参悟后，亲自教授予她的，但此事未曾在四阁会议上细说。”

叶青萍恍然道：“原是如此。也幸得有这股玄冰真气，在上官——上官夫人昏迷之后，令她周身气血运行缓滞，脉道收束，如江河冰封，虽近乎停滞，却也因此血不外涌、气不外泄，才在这冰天雪地里护得她丹田元气，不为寒邪所袭。”

茹影抬头望着叶青萍，露出惊讶，道：“如此说来，燕丫头此刻周身冰凉，是她自己的内力在护着她？”

叶青萍点点头：“若非如此，单是那剑伤的失血，也等不到我们来救。”

陈天润站在墙角，听到此处，忍不住小声道：“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已不知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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