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掀开被子看时，他怔住了——行医三十年，他见过的伤患不少，但这满身的伤仍让他眉头拧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陈天润一眼，陈天润知趣地退出门去，只留了于嫂帮忙。

李郎中先拆去了在杭州做的包扎，那些棉布都已被血和雪水浸透了。又取出烈酒和干净棉布，将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撒了药粉，再用纱布缠好。

等他处理完外伤，于嫂才把雪里站了半天的陈天润叫回屋来。

李郎中将药粉纱布和换下的血布收好，净了手，这才搭上上官燕的腕脉。三指一按，他面色一变，抬眼向陈天润问道：“这是什么人？”

陈天润道：“我去村口草垛扒柴火，扒开雪就看见她躺在那里。我瞧着可怜，就抱回来了。”

李郎中看了看于嫂给她换上的粗布中衣，又问：“她先前穿的什么衣裳？”

于嫂想了想才道：“似就是普通的白衣裳，沾了好些血和泥水，已经看不出样子了。”

“可有什么随身物件？”李郎中追问了一句。

陈天润指了指墙角：“就只有她腰间那把剑。”

李郎中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柄剑上。剑鞘上凝着血、沾着泥，他拿起来擦了擦，露出底下一截白玉似的鞘皮，不是寻常物什。

李郎中沉默了一息，放下剑，提起了药箱。

陈天润一怔：“李叔，您不开个方子？”

李郎中道：“外伤我已处理了。她的内伤不是我能治的，治错了只怕误了性命。”他顿了顿，“我认得一位神医，这就去请，你们先守着，别让炕火太旺，也别让她冻着。能喂些温水就喂，旁的不要动。”

说罢，他推门便走，风雪卷进来，将油灯吹得歪了一歪。陈天润和于嫂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里了。

于嫂嘀咕了一声：“这老李头，大雪天的请什么神医……”

第二日，雪还在下。

陈天润端着热水碗，蹲在炕边，试图给上官燕喂一些水。她咽不下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陈天润便用布巾接着那水。他的指腹刚触到她的皮肤，便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太冰了，冰得扎手。一夜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仍然冷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看着那个苍白的面孔，心里盘算着李郎中说的“神医”何时能到。他开始怀疑老李头是不是随口说说——大雪封路，谁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跑这一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队人踏雪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李郎中的声音：“就是这家，家主请。”

还未等他起身去看，李郎中已经在叩门了。

陈天润拉开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李郎中道：“陈先生，我们来看看那位姑娘。”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在风雪里撑着伞，裹着大氅，看不清面目。

陈天润忙侧身让开：“李叔，快进来！”

李郎中没有进门，他退后了一步，侧身站在门外，微微弓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天润从未见他这样过。老李头平日里走路都是大摇大摆的，什么时候给人让过路？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弟子，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侧。紧接着是一个姑娘，眉目清和，身形修朗，她收伞进门，目光警惕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接着回身迎了最后一个人进门，顺手接过了他脱下的大氅。

只见最后那人身着青绸长衫，腰间悬着一只黄铜算盘，面容温厚，不像个郎中，倒像个掌柜的——正是叶青萍。

陈天润呆住了。

他这间巴掌大的土屋里，来过最体面的人就是里正家的管事。可眼前这个人，他不用问也知道，绝不是寻常人物。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贴上了墙壁。

李郎中跟在叶青萍身后，恭声向他禀报：“家主，弟子观此女面容、衣着和佩剑，与阁内传信所述吻合，不知是否为家主所寻之人？”

叶青萍目光落在上官燕面上，道：“正是。”

李郎中闻言续道：“她浑身多处刀剑伤，失血极多。弟子已做清创处理，未敢擅动内伤。”

叶青萍微微颔首，道：“你做得好。”他的话简洁利落，分量却极足。李郎中闻言躬了躬身，退到门边站定。

叶青萍唤了一声：“十七。”

先前进门来的那姑娘向他迈了一步。叶青萍道：“胡公就在光州，应很快就到了，你着人去村外候着。”

那叫十七的姑娘领命去了。

叶青萍走到上官燕榻边，低头看了看身侧——他想找一个坐处，但床边没有。李郎中瞪了陈天润一眼，陈天润忙将手中的水碗放下，从灶旁拿了一只小凳过去。

叶青萍坐下，抬腕收了收衣袖，先将三指搭上上官燕左手寸口——指落脉出，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太过明显，门边立着的李郎中不由自主往前探了半步。

叶青萍没有说话，他凝神细诊，浮中沉间又左右推寻，三部九候一一遍历，如同在一条幽暗的河道里步步丈量深浅。

片刻，他松开左手，换诊右手。这一回按得更缓，三指在寸口上久久停留，眉头越锁越紧。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天润不通医道，但也被那气氛压得不敢喘息。

叶青萍指尖忽然极轻地一颤。

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可李郎中看见了。他见过家主诊脉时的姿态——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何曾有过手指发颤的时候？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叶青萍身上的动作。

叶青萍收回手，目光落在上官燕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而后他三指重新搭上她的左腕——这一次他阖上了眼，呼吸放得极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尊凝住了的塑像，只有指尖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李郎中从未见过家主诊第三遍。这已经不像是诊脉了，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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