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叶青萍道：“奇就奇在这里，那玄冰真气似已将外界风雪寒气全数收纳同化，是以她经络脏腑之中并无寒邪滞留内伏。”

胡逸扬问道：“那这股玄冰真气，能护她多久？”

叶青萍道：“实不相瞒，此种情况，我也是头次见到。这玄冰真气想是她在昏迷时自行催动的，能护她多久不好说，但也不可久撑，如若冰封过久，经脉便会僵死，难以恢复。”

他停了一息，续道：“因此我只得赌一把——以青木真气注入她体内，化开寒凝，让她自行解冻。此刻她的经脉正在回暖，等气血重新流动起来，才能恢复生机。”

茹影微微点头道：“是了，你这青木长生诀主生发而善调达，用来温通这玄冰寒冻，最合适不过。”

胡逸扬看着叶青萍疲惫的面容，知他渡出不少真气，便道：“青萍，累着你了。”

叶青萍道：“胡公既有所托，我自当尽心。”

茹影问道：“那胎儿如何？”

叶青萍道：“她怀胎已近三月，冲任渐固，虽遭此大劫，好在她先天肾气足，脉来细涩而微，如游丝之末，尺部滑象虽存，重按却无力。这是气血将竭而胎元独固之象，足见这腹中骨血，也是个命硬的。”

茹影道：“她此时需安胎与疗伤并举，用药只怕极险。”茹影的母亲本是女医，常年炮制草药，她自小伴在身侧，耳濡目染之下，于草药医理一道，也得到一些真传，故而虽非同门，叶青萍也一向以师姐称她。

叶青萍回道：“师姐所言甚是，如今好比残烛守孤城。烛火虽弱，城郭未破，可若再经风浪，恐城与烛俱亡。须得静养百日，以甘温之剂徐徐图之，大补气血，生肌敛创，兼固冲任。”

胡逸扬道：“用药虽险，有青萍在，倒也不必忧心，只是这心绪一脉，实难破解。”

叶青萍道：“胡公所言最是要紧，情志致病，药石无功，现下她虽仍昏迷未醒，实则无碍，待她醒来时，七情一动，忧则气结，怒则气上，冲任皆摇，那才是最难防的关口。”

茹影闻言，泫然欲泣：“这孩子幼失怙恃，孤苦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的人托付，不曾想今又这般——”她喉头哽咽，难以为继。

胡逸扬揽住茹影，一面替她拭泪，一面安慰道：“性命与胎元暂安无虞，你且宽宽心。现下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楚兄弟那边到底是何缘由，青萍，你的渠道可能打探到什么？”

叶青萍回道：“全无头绪，莫说是上官夫人了，连我也很难相信楚兄弟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夫人确乎是在文殊小筑和天风阁总堂受的伤。天风阁向来不爱生事，咱们也不曾在他们那里安插过眼线，一时难以打探。”

他想了片刻，缓道：“若说唯一的疑点，大约就是楚兄弟的婚事来得十分突然，似是仓促举行，据说连观礼的嘉宾也未邀请，只有天风阁自己人出席，这似是有违常理……”

“查。”胡逸扬断然道，“请洛阳医馆用一切可能去查，必要的时候设法安排细作或策反，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叶青萍神色一凛，觉察出胡逸扬对此事的决心，当即正色道：“我来安排。”

胡逸扬点点头，转身向陈天润温言道：“陈先生，上官夫人多亏有你相救，现下她还不便挪动，可否容我们在这里陪她休养些时日？”胡逸扬的语气温和、诚恳，像在问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陈天润怔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些体面人物来了，会把他打发走的，可眼前这个人——看着比李郎中的“家主”还尊贵些的——竟是在征求他的许可。

“当、当然可以。”他忙道，“您们只管诊治，我去外头柴房守着。”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不必走。”胡逸扬叫住了他，“你是这里的主人，哪有主人避到柴房的道理。”

陈天润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张惨白的面孔，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几位来客，喉头先酸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想哭。

他侧过头，用力眨了一下眼，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胡逸扬又道：“伤她的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里离洛阳不远，上官二字，还请先生不要说出去。”

陈天润没有追问“她是谁”“她犯了什么事”“那些人会不会找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不说。”

正月二十五，雪停了。

上官燕感到了痛。像是身体已经撕裂后，又被人一针一针地缝了回去。从肩到肋，从肋到腰，密密麻麻的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未退，一波又起。她还没来得及睁眼，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接着是冷。周身一片刺骨寒凉，是失血太多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这湿冷寒气死死裹住身躯，她怎么躲都避不开。

最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快而浅，如同风中乱颤的烛火，在胸腔里微弱急促地跳动。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凉意被热度追赶着向前走，走一寸，疼一寸。

她睫毛颤了几下，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一扇窗。木窗棂，粗纸糊着，泛着旧年的米黄色。窗纸上有一片树枝的影子，光秃秃的，似乎积着雪。

窗边是黄泥墙，凹凸不平，有几道细长的裂纹。她的目光在那些裂纹上停了一息，她不认识这是哪里。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很痛，但她还是抬起手来，慢慢在自己身侧摸索——剑不在。

太痛了，她的手蜷了一下，然后拐了个方向，慢慢移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了系绦，触到了那枚冰凉的白梅玉佩。死结还在。

竟然不是梦。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息，然后松了下来，落回被褥上。

忽地，有人握住了她落下去的那只手，唤了一声：“燕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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