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傍晚，天色从青灰转向沉蓝，雪已经不下了，但风还是冷的。

茹影遣人来报，说上官燕醒了，胡逸扬和叶青萍便从医馆来到陈天润家。

几个青木阁的门人刚刚搬运了一批柴草来，整齐地码放在陈天润家的柴房里，陈天润跟着忙前忙后。他的柴房里从来没这么充实过。

青木门人见到叶青萍和胡逸扬走来，都躬身行礼，有人撩了门帘让二人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是陈天润那盏用了多年的旧油灯，灯焰拢着一小圈昏黄的暖光。

上官燕安静地躺着，被子不算厚，但也已几乎看不出她身形的轮廓。她醒着，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里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影子，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茹影坐在炕沿上，拉着上官燕的手，床头放着一碗早凉透了的清水。

胡逸扬坐在茹影身旁的一个凳子上，叶青萍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将药箱搁在手边。

上官燕似乎感觉到他们来了，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转头。

“燕丫头，”胡逸扬的声音和那日在文殊小筑兼乐堂里一样，平缓，温厚，“有件事，我思量了许久，觉得该告诉你。”

上官燕的目光从树枝影子上慢慢转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恍惚。

胡逸扬望着上官燕。他想确认她的神智是否清醒，确认她的呼吸能否稳住，确认她的眼睛能不能聚焦。他一眼便看得出，上官燕此刻的状态比叶青萍描述的更脆弱。

用了几息的时间，上官燕的目光才落在胡逸扬面上。

“青萍替你诊脉时，发现你有了身孕。”他说得很慢，像是怕那些字从半空掉下来时会砸碎什么，“估摸已两个半月。”

上官燕没有动。她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脸上，但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那句话好像在她的意识外面停住了，没能听进去。

但胡逸扬没有再说第二遍，茹影和叶青萍也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上官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下颌微微收紧。她的呼吸停了大约两息——叶青萍的右手已搭在那包银针上，目光紧锁着上官燕的面色。

她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鬓发淌进耳畔的发丝里，消失了。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流泪。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灶膛里那根柴烧断了一截，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上官燕的胃被狠狠抽了一下，翻涌来得又急又烈。茹影扶她侧过身，用布巾接住她嘴角。

她的胃已经空很久了，吐不出什么，只有那股不可遏止的痉挛，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向外翻过来。

叶青萍上前一步，两指按在她腕间脉门上，青木真气缓缓渡入。片刻之后，那阵痉挛渐渐平息。

上官燕靠在茹影臂弯里，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心口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叶青萍脸上。

“两个半月。”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叶青萍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东暖阁的那些夜晚。月色清冷，他衣领间有皂角与松墨的气息。他的手会覆在她手上，在每一个噩梦来临的时候唤醒她。他会将她揽在怀里，让她听到他的心跳。

每一次睁开眼，她都可以看到那个近在咫尺的、温热的、望着她的人——那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夜晚。

如今那些夜晚在她腹中留下了一条命。

她将手移到小腹上，隔着衣被，搁在那里。掌心下面什么也感觉不到。

“燕丫头，”茹影含泪言道，“你现在不必做什么决定，什么都不必急。”

胡逸扬也是不紧不慢地平和：“正是，燕丫头，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自己说了算。”

他停了一停，目光极郑重。

“你要留，我们替你把路铺平；你要走别的路，我们也陪着你。你不必立刻决定。”

上官燕没有回答。

那一夜，她没有再说话。

正月二十八。

天将明未明时，灶间有了动静——是陈天润摸黑回来添柴了。他蹑手蹑脚地搬着柴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火光从灶口溢出来，在泥墙上投下他瘦长的影子。

上官燕听见了那些细碎的声响。

在天山时，她能听到狼爪垫踩在雪壳上的声音、雪狐在崖边抖落毛上霜花的声音。如今她躺在洛阳城外一间土屋的土炕上，听见一个陌生的穷塾师在替她生火。

火光渐渐亮了，灶上有了水声。

她的手还搁在小腹上。整夜未动。腹中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想起在天山时，崖边有一株雪莲。她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只是一个拳头大的苞，裹在绒絮里，像一块石头。她每日路过都会看一眼，看了整整一个月。然后某一天清晨，她再去时，那苞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线白，白得像凝住的月光。

如今她腹中也有一个活的东西。她感觉不到它，但它在那里。像那株雪莲的花苞，沉默地、固执地，在冰雪深处胀满了力量，只等某一刻裂开来。

——可这里不是天山。

她闭上了眼。

白梅玉佩在脑海中浮了上来。那枚玉佩被杀手的手举着，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楚南天把它交出去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割她的心。

从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整整三十八天，楚南天不曾来过一封信、一个字。

“意乱情迷”“大梦一场”。

那句话，真的是他说的吗？

那么他说“我想陪着你”的时候，是假的吗？他在石阶上等她归来、用墨云换玉燕、替她琢玉钗、替她挽发——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茹影在身侧睡着，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唤了一句：“燕丫头？”

她没有应声。

茹影翻个身面向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温度尚可，才安下心来。

上官燕想起楚南天每晚睡下时都面向着她，从不曾比她更早睡着；她想起他在昙花那夜之后握着她的手说“我看你不够”；她想起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久久地不语，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眼里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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