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这样的人，会把她的玉佩交给杀手吗？

——不会。

这个念头从心底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一根针。

楚南天若想杀她，根本不必派杀手。

可如果不是他交出去的，玉佩为什么会在杀手身上？

被偷的吗？被人夺走的吗？

如果有人夺走了他的玉佩，那他呢？

他是不是也出了事？

她想起闯入喜堂时，她见到了老夫人，见到了拂烟、剪梅，见到了方庭风。可楚南天——那个她千里奔赴要找的人——却始终没有见到。

都说那是他的大喜之日。

新郎不在喜堂上，这正常吗？

他是不肯出现、不敢出现，还是——不能出现？

上官燕望着墙上的裂缝，脑中的念头一桩一桩地翻涌，像天山雪崩时层层断裂的冰盖。

方庭风望着她时，为何那般焦虑？拂烟为何不敢看她？剪梅为何哭？

是不是楚南天出事了——被囚禁、被胁迫，甚至已经——

那个念头落下来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震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最深处断裂了，身体里有一种从深处绞上来的、像被人攥住了所有内脏的疼。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得太用力了，一丝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那个念头沉甸甸地、密实实地压在她心口上，压在她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里，让她喘不上气，却又不会让她痛快地昏过去。

她像青鲤一样蜷起来，肩膀收拢，膝盖抵上胸口，闭着眼睛陷入黑暗，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见了楚南天。

——他在静荷轩门口的月色里，向她作揖，“确是我失约了，对你不住。”

——他在中秋夜的船上，含着泪说，“我想陪着你。”

——他站在竹林里，龙吟长剑横于心口，说“你本就不是外人。”

——他在花坞的月色下吻了她，唇上带着木犀糕的甜。

——他在楚氏先祖的香案前，牵过她的手，郑重行礼。

——他离开杭州那日清晨，下巴抵在她发顶，说“等我回来还我”。

如果他不在了。

上官燕的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有人用钝器击中了她的胸口。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整个身子紧紧地蜷成了一团。

她的手还搁在小腹上。那是她蜷起来时唯一没有改变的动作——她的手始终贴在那里，贴着那层薄薄的棉布，那下面有一团小小的骨肉。

如果他不在了，那她腹中这个孩子，便是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

这个想法像巨石一般，没有任何缓冲地砸在她每一块骨头上，砸在她那颗跳得又浅又快的心脏上。

不，不。

楚南天——她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楚南天，你不愿意见我也好，你娶了别人也好，你怎样都行。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天光渐渐亮了。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映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

上官燕闭上了眼。

午后，她开始发热了，缠绵不去的体温升高。

叶青萍来诊脉，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对她说什么。但他与胡公夫妇在院中又站了很久。他们说什么，上官燕听不到，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四周越来越冷，身体越来越沉，连抬起手也越来越艰难，像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意识开始涣散。泥潭变成了雪地，雪地变成了流沙。她再一次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将军府。

马蹄声。喊杀声。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然后是母亲。

母亲的手在颤抖——她记得那双手，那双手把她和妹妹紧紧地揽住，那双手从自己颈上解下了白梅玉佩，系在她颈间。那双手把她抱起来，放到马上。

她在马上回望。

母亲站在火光里，剑横在颈前，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在上官燕记忆里停了十一年，她从来没有读懂过。

额上满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睁开眼，费力地聚焦。

眼前不是火光，是有裂缝的泥墙，映着枯枝的窗。

梦里的火光散了，可母亲那一眼还烧在她眼底。

那一眼里有什么？是决绝？是不舍？是歉疚？

母亲有没有想过，她会独自在雪山上长大，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有没有想过，她会怀着身孕，在众人面前，被骂“无父无母”？

有没有想过，她会一辈子都在想，母亲“怎么舍得”？

母亲没有想过，上官燕觉得。

她静静地躺着，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身体已经麻木，但胸口像塞了一块泡胀的木头，撑得她发疼。

她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就此放弃这个孩子，让自己安安静静地耗尽最后一口气，不必再在这剧毒的世间挣扎。这是最容易的路——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想，只要闭上眼，等着那盏灯自己灭掉就好了。

可如果她那样做了，她和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分别。

腹中这个孩子就会变成九岁的她，被冰冷地丢弃，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甚至连看这个世界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她怎么舍得？

活着很难，可她想要活下来，看着这个孩子长大。这个孩子应该有楚南天的眉眼，有楚南天的气韵，她愿意像楚南天夜夜陪着她那样，陪着这个孩子。

“我不会丢下你。”她在心里说。

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塌陷的闷响，和窗外风卷雪屑扫过屋檐的细碎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躺了多久，眼眶里有东西漫上来，无声地溢出，顺着鬓角滑下去。

入夜，茹影回来了，她把灯盏搁在炕沿，正要替上官燕掖一掖被角，却看见了上官燕湿漉漉的面庞，和枕面上洇着的大片深色。

茹影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在上官燕身侧躺下来。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很久。

“我也是怀过孩子的人。”茹影忽然说，声音很轻，“那是我和逸扬成亲的第二年。”

上官燕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茹影好像不在意上官燕有没有回应，她只是自己慢慢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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