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四日，阴天，屋子里比往日暗了几分。

陈天润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叶青萍讲完了“归元”篇，起身时看了看天色，道：“明日该讲‘调和’了。”

上官燕道：“今日就讲罢。”

叶青萍摇摇头：“‘调和’篇需在归元稳固之后才能修习，否则经脉承受不住。”

“归元已经稳固了。”上官燕道。

叶青萍看了她片刻，重新坐下，伸过手指搭上她腕脉。三指一落，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收回手，道：“好，今日讲‘调和’。”

第五日，胡逸扬出现了。他事情多，并不总在，但隔几日便会回来一趟，有时待一夜再走，有时坐一坐便走了。

这一日，叶青萍讲调和篇的最后一节，胡逸扬端了茶盏，坐在桌旁听。他见上官燕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欣慰。

“调和”是青木长生诀中最难的一篇。前四篇是引、温、养、归，讲的都是青木真气自身的运转。调和却不同——调和是要把体内所有真气理顺，让它们各归其位、各行其道，互不冲撞，互不吞噬。

上官燕体内有四股真气：天山、天风、玄冰、青木。天山是她的本元，清冽锐利；天风是楚南天的，轻灵激越；玄冰是她自己参悟修通的，阴寒冷凝；青木是叶青萍渡给她的，温润柔和。四股真气性情各异，走的是不同的经脉路数。

上官燕受伤前，天风和玄冰蛰伏在天山的统御之下。她受伤之后，则全靠玄冰那一层冰壳笼着，把所有内力都冻在原地不动。后来冰壳渐化，几脉真气都开始抬头，若不理顺，轻则经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叶青萍道：“调和不是让它们变成一股。天山还是天山，天风还是天风，玄冰还是玄冰，青木还是青木。调和是让它们知道自己的位置——谁走哪条路，谁在什么时候该出来，什么时候该退回去。”

他打了个比方：“像一家四口人，各有各的活计。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去厨房，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去耕田。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便是调和。”

只是这些道理听上去简单，而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时日上官燕的四股真气在经脉中各行其是惯了，她练了一整日，到晚间才勉强让四股真气在同一遍周天中各走各的路，不撞不冲。

“生生篇是最后一篇，”叶青萍说，“我先将口诀告诉你，明日细讲。”

上官燕点了点头。

叶青萍和胡逸扬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片刻。他们回头看了一眼，上官燕已经重新闭目入定了。

第六日，胡逸扬还在。

叶青萍进屋照例先诊脉，他诊了很久。

脉象变了。

不是某一处变了，是整个气机变了。寸关尺三部不再各走各的——寸脉虽仍细弱，却与关脉有了呼应，关脉虽仍沉，却与尺脉有了衔接。三部脉像三条溪流，此前各流各的，此刻隐隐有了汇入同一条河的意思。

更令他在意的是尺部。尺部滑象仍在——胎元尚稳。但滑象之下，多了一层极淡的温润，像冻土下面有水在流。那不是玄冰真气的凉，是青木真气的温。

叶青萍看着上官燕，问道：“你昨夜练了几遍？”

“七遍。”

“第七遍时，它们是如何走的？”

“天风从少商起，沿手太阴肺经上行；玄冰从少冲起，沿手少阴心经上行；青木从中冲出发，沿手厥阴心包经上行——”上官燕顿了一下，“正落在天风和玄冰之间。”

叶青萍和胡逸扬对视了一眼，胡逸扬露出了笑意。

几股真气各行其道、自归其位——这便是“调和”篇的终境。他原以为以上官燕眼下的状态，至少需要三五日才能摸到门槛，她却在昨夜七遍周天里自行走到了。

不只是因为她聪明——聪明的人他见过许多。是因为她对经脉太熟了。天山十年苦修，她对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路。天风真气虽不是她的，但她替楚南天推演过整套剑法的经脉运行，那天风真气在体内走了哪些路，她比楚南天还清楚。玄冰真气更不必说——她从坠雪背上抄录的心法，自己先修通了一遍，那条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对这三股真气的了解，就像一个老农对自己的三块田地——哪块高、哪块低、哪块向阳、哪块背阴，她全知道。如今多了第四块田——青木——叶青萍替她开了渠、引了水。而她只需把水放到田里，其余三块田里的水自己便知道该往哪里流。

更何况，她是把每一次运功都当作救命的事在做。不是勤奋，是必须。

叶青萍收回手指，道：“今日不用讲了。”

上官燕看着他。

“生生篇你已经练了。”叶青萍说，“昨日我走之后，你就练过了。”

上官燕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

“‘生生’是青木长生诀的终篇。”叶青萍道，“前五篇——引气、温脉、养息、归元、调和——是术，是法，是路径。生生篇是道，是心法之所以为心法的根本——青木之德便在生生。”

上官燕静静地听着，眸中是一种极安静的平和。

叶青萍向胡逸扬道：“我原以为，从‘引气’到‘生生’，至少需要七到十日。”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官燕，“她只用了六日。”

胡逸扬微微笑了一笑，转向上官燕：“燕丫头，你现下感觉如何？”

上官燕望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感受着什么。“青木真气，它不像一个新增的东西，”她道，“天风、玄冰、青木——它们像是同一条河的三条支流，源头是同一个，入海口是同一个，只是在中间各自走各自的路。”

她抬起头来：“‘力’不同，‘性’不同，‘速’不同，但骨架是一样的。”

胡逸扬微笑道：“四阁心法本出一源，分则为四，合则为一。你如今还做不到，也不必急，记住这个道理便是。”

上官燕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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