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屋里安静了一阵。

“我解穴了。”叶青萍道。

他的手指点向她石门、气海、关元三穴，而后是命门、至阳、身柱、风门、肩井——前日封的那几个穴位逐一解开。每解一个，上官燕便感到经脉中有一处闸门松开了，被锁住的真气开始微微涌动。

但这一次，涌动不再是混乱的冲撞。叶青萍解穴的顺序是有讲究的——先解丹田周围，让青木真气先醒过来，再解督脉，最后打开上行的通路。

上官燕感觉到了丹田深处的青木真气——温温的，润润的，不像天山真气那样清冽锐利，不像天风真气那样清肃疏朗，也不像玄冰真气那样阴寒冷凝。它像春天的水，不急不躁，只是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淌。

叶青萍的掌心微微下沉，一股极细的青木真气从指缝间溢出，渗入上官燕的关元穴，“引气，引你自己的天山真气，在丹田里开一条路。路开了，青木真气自己会走。”

上官燕照着他说的做。她将微弱的天山真气牵出来，搭在任脉上，像在土里开了一条浅浅的沟。

青木真气碰到那条沟，顿了一下，而后便顺着沟渠，慢慢地渗了进去。

那种感觉很奇异——不是她在推动真气，是真气自己在走，她只是替它指了个方向。一缕暖意从她丹田间引出，沿着任脉缓缓上行，经膻中转入手太阴肺经，过云门、尺泽、列缺……它走得极慢，慢到上官燕能分辨出它经过每一处穴道时留下的温润，像冰面下的春水初融。

“这条路线，叫青木引。日后你每次运功，都从这条路线起手。”

上官燕阖着眼，追踪那缕真气的轨迹。

“别的真气，你要驱使它，用的是意念，是力道。”叶青萍的声音从她意识的边缘传来，“青木真气不同——青木之力，在引不在迫。你要像浇水一样，不是拿桶去泼，而是顺着土壤的纹理，让它自己渗下去。”

叶青萍教了半个多时辰。他离开后，上官燕在榻上独自练了一遍又一遍。头几遍青木真气走得很慢，像一条犹豫的溪流，走走停停。到第五遍时，它开始顺畅了些——不是因为路更宽了，而是因为她开路的手法更熟练了。

第二日，叶青萍一进门，先为上官燕诊脉。手指一搭上她的腕脉，他便顿了一下——那缕青木真气已在上官燕体内安安稳稳地沿着手太阴肺经往复流转，比他昨日离开时还饱满顺畅了几分。

叶青萍抬眼看上官燕。上官燕正靠在枕上，神色如常，好像这件事毫不值得惊讶。

“你练了几遍？”他问。

“记不清了。”上官燕道，“寅正就醒了，便多练了一会儿。”

叶青萍没有再问。他收回手，开始讲第二日的“温脉”。

引气是开路，温脉是养路。真气走过的经脉，如同新犁的田垄，须以青木之力温润涵养，使其不枯不燥。上官燕体内经脉因伤因寒，多处滞涩干涸，天山真气行至那些地方便如流水遇上碎石，磕磕绊绊。而青木真气经过时，不冲不破，只是缓缓渗入，将干涸处一点一点浸润开。

上官燕练了一日，感到变化最明显的是肋下那一处伤——刀锋切入时伤了筋膜，结了疤，经脉走到那里便绕道而行。可青木真气不绕，它像水渗进石缝，慢慢浸过去，不急不躁。到晚间再运功时，那一处竟不再滞涩了，真气走过时只有一丝极淡的酸胀，像春日冰化后的回暖。

第三日叶青萍来得比往常早了些，推门时上官燕已坐在榻上，正闭目运功。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呼吸极缓，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并不吃力，那缕青木真气在她经脉中缓缓流动，温润而均匀，像一条不急不躁的溪水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叶青萍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出声，等她自然收功才走进来。

这一日讲“养息”。

养息不在经脉，在脏腑。叶青萍说，青木长生诀之所以为四阁心法中最擅疗伤固本者，根由便在此——它不只走经脉，还能渗入脏腑，温养气血化生之源。

上官燕此时气血仍虚，脾胃虽复了些许，底子还是空的。叶青萍传她养息之法时，特意叮嘱：“养息不可求快。你能吃东西了，但胃气仍未充实，脏腑像刚解冻的土地，看着软了，内里还撑不住。你一用力翻它，反而塌了。只需引青木真气过中脘、章门两穴，余下的交给它自己。”

上官燕依言而行。青木真气经过中脘时，她的胃微微一暖，那暖意不散，像一只手轻轻捂在上面。

傍晚，十七送了山药莲子瘦肉汤来，上官燕喝了小半碗，没有吐。

喝完之后，十七正准备离去时，上官燕忽然问她：“今日初几了？”

十七答道：“初七了，二月初七。”

二月初七。

从腊月初八算起，正好两个月了。

这个数字落到心里的时候，上官燕没有觉得疼——至少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猛地绞一下。

她只是觉得心口有些闷。

她记得那日在文殊小筑的山门外，方庭风笑着对她说：“嫂夫人等着，过完年我们便回来接你。至多两个月。”

两个月到了。他没有回来。楚南天也没有回来。

十七看到上官燕在枕上侧过头，望着那扇窗，沉默不语。她便将汤碗收拾了，悄悄离去。

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枝条光秃秃的，在暮色里显出暗暗的轮廓。

上官燕看着那些枝梢，想起那张九九消寒图。她不记得正月十五那夜，她离开文殊小筑时，那张消寒图染到第几瓣了，她也不知道楚南天还能不能再看到那张图。

你在哪里？

她的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棉布中衣。叶青萍说满了三个月，胎象会渐稳。她算着日子，马上就要三个月了。她轻轻抚了一下，像在问腹中那个小小的存在：你父亲在哪里？

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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