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叶青萍缓缓站起身来：“心法传完了。”他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往后你自己修习。有不通的地方，再来问我。”

“多谢叶阁主。”上官燕道。

叶青萍负手在她面前站定，望了望她。

“上官燕——”他语气里带着郑重，“青木心法是青木阁的根基，不立文字，口传心授。当世原只有两个人知道全本——一个是胡公，一个是我。你是第三个。你当立誓：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种境况，你都不得将此心法传与他人。没有例外，没有余地。”

上官燕坐直了身子，迎着叶青萍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立誓，今生今世，不将青木心法授予任何人。”

“好。”叶青萍道。

屋里安静了片刻。胡逸扬坐在桌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此刻他站起身来，走到上官燕面前。

“燕丫头，”他道，“青萍传你心法，恩同再造。你虽师承天山，不能拜入青木阁门下，但从今往后，你称青萍一声‘师叔’，不为过吧？”

上官燕看着叶青萍。她想到这个人冒着大雪从长安赶来、找到她、把真气渡进她体内、在土屋里反复诊脉、救她和孩子性命——他做了这一切，而她甚至从没有要求过。

上官燕撑着炕沿慢慢转过身子——多日不曾下地，她手脚都是软的。双腿垂下去时踩在地上，足底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穿鞋，也没有去够，就这么赤足踩着地面，撑着床沿，将膝盖缓缓落在冰凉的地上。身上的伤在拉扯，但她没有停，而是端端正正地躬身叩了下去，额头停在地上。

“师叔。”

她俯着身，声音从低处传上来。

叶青萍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上官燕的手臂。

“起来罢，”他道，“地上凉。”

此后数日，上官燕每日卯初醒来，头一件事便是运功。

天光未亮，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灰白。她阖目盘坐，双手搁在膝上，缓缓引天山真气走任脉——清冽的，细弱的，像初春山涧里刚化冻的一道溪水。

天山真气过膻中，转入手太阴肺经。天风真气已在那里等着了——不窜不冲，不浮不躁，像一条找到了自己河道的水流，沿手臂内侧顺流下行，直抵指尖少商。

而后玄冰真气沿手少阴心经向下行至少冲——沉静的，凉的，像冬日湖底的暗流。

最后青木真气走手厥阴心包经，顺臂下行抵中冲——温润的，柔和的，正落在肺、心二经气血通路之间，像一双手同时按住左右两肩。

四股真气各走各路，不撞不冲。一遍周天行完，各自沉回丹田，层层蓄住。上官燕能感到丹田深处微微一暖——那是四股真气归位后，彼此之间生出的某种微妙的呼应，像四条泉水汇入一潭，水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比昨日深了一分。

头两日，她仍须全神贯注地引气开路，稍有分心，天风真气便欲横冲——它习惯了四下弥散，要它安安分分地循肺经而行，得天山真气在前头引着。到第三日，她不必引了。天风真气走到少冲，自己便顺着肺经转了弯，像一匹马认熟了路，不用人拽缰绳。

到第五日，四气已经能在同一次周天中并行不悖。她甚至可以分出一缕心神去感受——窗外的风从哪个方向来，鸟在哪棵树上叫，灶间是不是该添柴了。真气自己走着，她在旁边看着，像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看渠水缓缓漫过自己犁的田垄。

她体内的真气不再与她为敌了。它们曾是四股各行其是的乱流，如今像四条被理顺的丝线，各有各的纹路，各有各的走向，却一并编进了同一条绳里。

叶青萍仍每日都来。诊了脉，看她练，练完再诊。看的时间却一日比一日短。

二月十四这日，他诊脉的时间比平日久了些。

寸脉——有力了，虽仍细，但不再虚浮，有了几分绷紧的韧劲。

关脉——胃气回来了。不旺，但有了根，像刚移栽的苗，尚未长稳，但已抓住了土。

尺脉——滑象清晰，重按有力。胎元稳了。

更令他在意的是整体气机。三部脉有呼应，有衔接，脉势畅通，上下流转无碍。四股真气各安其位，丹田蓄得住，再无冲撞逆行的迹象。

叶青萍收回手，问道：“这几日，可有走不通之处？”

上官燕摇了摇头。

叶青萍打量她，她的面色好了不止一分——两颊有了些淡薄的血色，嘴唇也丰润起来。眼底下仍有一层青灰，但那是亏了太多气血留下的底子，非一日之功可愈。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你气血亏得太多，单靠真气温养和饮食调理不够，须得药力辅佐。此乃青木阁的培元丹，每日一粒，饭后温水送服。”

上官燕接过那小瓶，轻声道：“多谢师叔。”

叶青萍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二月中的日头，已经比腊月长了不少，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的。

“燕丫头，”他道，“你外伤收口良好，经脉里的真气也稳住了，胎元无忧。往后你自行修习青木心法便是，不必再由我日日瞧着。”

他停了一息。

“我明日走，十七留下。我弟子众多，亲传却没有几个，她是其中最爽利的。她嘴快，但手上不马虎。你若有什么不适，她自会设法处置。”

上官燕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十七身上。十七向她点了点头。

上官燕也微微笑了笑。

“还有几桩事，你须记清。”叶青萍走到桌旁坐下，“你现下真气虽渐调和，但经脉受损处尚未完全复原，运功不可急推。急了，经脉承受不住，便有裂损之虞。”

上官燕点头。

“你腹中胎儿日益长大，冲任二脉所承受的压力也会日渐加重。你运功时，青木真气会自行温养冲任，此乃青木心法之性。但不可运功过久——每日两到三个时辰足矣，过则消耗太大，反伤胎元。”

上官燕又点了点头。

“再者，”叶青萍的语气沉了一分，“在真气彻底恢复之前，你不可与人动手。”

上官燕望着叶青萍沉肃的面容，道：“师叔，您怕我去天风阁。”

叶青萍没有说话。

上官燕低下头，思忖了一晌，道：“生下孩子之前，我不会再去。”

叶青萍看了她一息，点点头，续道：“你能吃的东西渐多了，但仍须忌口。这些，十七自会替你掌控。前段时日你吐得厉害，胃气伤了根基，眼下虽缓了，底子仍是薄的，不可大意。”

他说着，回望了十七一眼，十七也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情志。”他停了一停，说得慢了些，“这一桩，我从前便说过，情志致病，药石无功。你所念之事，非一时一刻能有结论，你不可思虑太重。忧思伤脾，暴怒伤肝，惊恐伤肾。脾伤则气血无源，肝伤则冲任不固，肾伤则胎元不牢。这些，旁人帮不了你。”

上官燕静静听完，道：“我记住了。”

叶青萍站起身来。

“好生吃饭。”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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