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叶青萍离开后，每日来诊脉的人便成了十七。

她年纪轻，平日里常穿一身青布短褐，袖口扎得紧实，走路带风，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小刀。可一旦她三指搭上腕脉，便像换了一个人——手腕沉得稳，指腹贴得轻，呼吸放得缓，全然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诊脉时不说话，眉头也不动，全部心思都在指腹上。叶青萍教她诊脉时“一息不可分神”，她便真的不分神，连呼吸都跟着脉象的节奏走。

诊完脉，她才开口，声音仍是女孩儿的娇脆：“今日寸脉比昨日稳，关脉也好。你昨夜没醒那么多次罢？”

“一次。”上官燕道。

十七点点头：“比前夜好。前夜你醒了三回。”

十七原用不着守夜，可她自己搬来了土屋，夜里也总是惦顾着。

她碾药时手很快，碾杵在铜钵里画着圈，药末细得匀净。叶青萍留下的方子，她每一味都要亲手称、亲手碾、亲手煎。煎药时火候拿捏得准，何时下参须，何时下红枣，何时收火，一刻不差。

上官燕喝药时偶尔皱眉嫌苦，十七便把山楂碟递过来：“喝完含一颗。”

上官燕含了一颗，酸甜的汁水渗到舌根，把药苦味盖下去了。她看了十七一眼——这姑娘站在炕边，两只手叉着腰，像做完一件顺手的事，不等夸也不等人谢。

“你渍的？”上官燕问。

“嗯。村口最后一批山楂了，我全买了。”十七笑着说，“我尝了一颗，挺甜的。”

她说完了就去收药碗，步子轻快。上官燕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笑。

十七不像叶青萍那样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不形于色。她年纪轻，总是藏不住事。

有一回上官燕运功时，天风真气走到少冲穴顿了一下，她微微蹙眉——不过半息的事，自己都没太在意。十七正端着药碗进来，一眼便看见了，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伸手就去搭她的腕脉。

“怎么了？”她的眉头拧着，声音急切。

上官燕倒被她微微惊了一下：“没事，走神了。”

十七诊了片刻，没探出什么异常，才松了眉头。但她又多按了几息，像是要确认自己没诊错。

“以后走神就停下来。”她把手收了，“真气走的时候分神，轻则气散，重则气逆。师父说过，你经脉有些地方还没复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完她转身去端药碗，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再走神，我就坐在这儿盯着你练。”

上官燕只得点点头。

十七说话是这个调子。她不绕弯，不铺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叫上官燕觉得省心。

有十七在，茹影便松快了许多。

这一日她来时十七正在煎药。茹影走到灶台边，揭开药罐盖子闻了闻，又拿筷子搅了搅药渣。

“这回黄芪还按了之前的片数吗？”茹影问。

“这批黄芪比上一批厚实，同样片数的量就重了些，我重新称了重量。”十七拿起竹夹，从药罐里夹出一片黄芪来，用指尖掰了掰，“您瞧，这纹路比上回的密，质地也沉。”

茹影看了看那片黄芪，点头道：“你做得对。”

茹影来到上官燕床前，看了看她面色，又瞧见了床头的那碟山楂：“你这山楂渍得不错，搁了冰糖还是蜂蜜？”

“冰糖。”十七答，“夫人现下吃不得蜂蜜。”

茹影放下心来：“冰糖好。再放两日，味道会更醇。”

“真的么？”十七问，“还有半罐，那过两日再吃。”

上官燕含着山楂，看着床边两个身影——一个青布短褐，利落如小刀；一个荆钗布裙，温婉如秋水——心中有说不出的安心。

“茹姐姐，”她问道，“我可以沐浴洗发了么？”她习惯了每日晨起沐浴，连日来不得下床，浑浑噩噩时还熬得住，近来精神好了，越发觉得垢重难忍。

茹影心中盘算了一阵，又向十七确认了上官燕这两日的脉象，方答道：“不宜久浴，擦擦身子罢。”

十七闻言，立时起身去灶间烧水了。

茹影关严了门窗，又拿布条堵住门窗缝隙。二月风还冷着，一丝都不能漏进来。

水烧好了，十七提了木桶进来，兑好了水温。上官燕中衣小衣褪开，露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茹影的手停了一息，她没有说什么，接过十七拧得半干的布巾，从肩头开始擦，到了伤疤处便擦得轻一些。其实伤口已经闭合了，但她还是怕。

十七趁这时间将褥单枕巾都一一换过。

擦净了身子，换上干净衣裳，二人又帮上官燕沐发。上官燕的头发很长，散下来垂到腰际。多日未洗，发丝打结，二人耐着性子洗净梳通。

上官燕躺在那里，看着土屋的屋顶——她上一次被人这样帮着洗发，是很小的时候了。母亲坐在她身后，她的头搁在铜盆沿上，水是热的，母亲的手也是热的。她记不清那是几岁。

“洗好了，”十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先别动，给你擦干。”

灶上烘热的干巾覆上来，毛茸茸的。十七的动作不算温柔，她擦人头发像擦一只湿漉漉的猫，但力道拿捏得刚好，没有让上官燕不舒服。

擦到最后一条，茹影道：“这条巾子别拆，焐着罢。”

上官燕慢慢坐起来，头发被包成一团，松松的、软软的，还带着热水的余温。

她重新躺回枕上，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是那种久违的、干干净净的暖。她笑了一下。

“笑什么？”十七正收拾用过的那几条巾子。

“没什么。”

茹影掖了掖她的被角，忽又想起了什么，伸手到上官燕枕下，摸出了一枚发钗放到上官燕手里：“从你那日的血衣里翻出来的，好生留着。”

上官燕甚至不需要举起来看便知道，茹影给她的是玉燕钗。

楚南天亲手琢的玉燕钗，此刻还陪着她。她将钗握在掌心里，玉是凉的，慢慢被她的体温捂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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