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可是……他比我大好多。”

“大有什么要紧。他手伸过来的时候，你就戳他。”

上官燕想了想，补了一句：“别戳脸，别戳肚子。戳肩膀和胳膊。戳完了退一步，别让他抓住竹枝。”

满仓接回竹枝，试着向上官燕那样，一头向前刺了一下。

上官燕点点头。

满仓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天午后，十七从医馆回来，拿了一册医案给上官燕看。

“这是阁内从杭州派人送来的，夫人您的医案。”

上官燕心下奇怪：“我的医案？”

她接过来，手微微停了一瞬。青灰色的纸面，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头一页是去年七月二十，墨叶第一次到文殊小筑为她诊脉时所做的记录。字迹工整细密，像墨叶本人一样稳妥。此后她的每一次诊脉都有记录。

十七立在一旁，侧着头和上官燕一起看，她指着十一月初的脉案道：“您看，‘惊气伤神，梦扰不眠，寸弦关郁，脉气浮越不敛’——墨叶姐姐已经记录过了。”

上官燕没有说话，她继续翻。腊月初一，墨叶的最后一次记录：“夜寐渐安，惊悸少作，梦扰递减。三部脉匀缓调和，气机顺达，诸象皆佳。”

接着是正月十六，吕管事补录了前一日夜间为上官燕处理外伤的情况：“多处刀创，失血甚多，已清创，仓猝未诊其脉。”吕管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已经在去洛阳的路上了。

再之后是昨日，陈家村这里的李郎中，补录了正月二十三日上官燕的外伤情况，脉案未写。

最后是叶青萍的记录，从正月二十四日开始，每日一页。她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日期——正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直到二月十四。每页都写着脉象、舌象、用药、备注，几乎没有一日间断。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医案。封面已经被她握得微微发暖了。原来，那些她以为无关紧要的瞬间、那些发生过后就消失了的事情，都有人在认认真真的替她记录着。

十七从她手里接过医案，挠着头说：“哎呀，我要补的好多！我得把这十几日的都誊上去。”

上官燕看着她拿出了自己的小簿子，数了数页数，然后研了墨、舐了笔，一字一句誊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十七执笔的右手上。

“你那日被我扣过的胳膊……写字可妨碍？”

十七浑不在意地晃了晃执笔的手：“不碍事了。李郎中当日便替我瞧过了，只是伤了筋络，未曾伤骨。”她顿了顿，又道：“他先替我针刺了阳池、外关几处穴位，过后又拿药酒给我揉了好一阵，已经松快多了。”

说罢，她又低头蘸了蘸墨，笑道：“现下写字、碾药，都无碍的。”

上官燕看着她腕上那一圈淡淡的旧痕，没有再说什么。忽听到院子里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哎——”的一声，听上去又疼又不可置信。

接着是满仓的声音，又细又急：“你先挡着我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前一个声音又“嘶”了一声。

上官燕慢慢走到屋门口，看到满仓正跑过来，脸上半是紧张半是得意，竹枝还攥在手里。

“我戳到了！”他欢喜但又不敢抬高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没再抢！”

“嗯，”上官燕微笑道，“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戳谁肩膀。”

满仓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此后两日，院子里似乎安宁下来，高个孩子没来招惹满仓，满仓仍是蹲在墙角自己玩，但是怀里始终抱着那根竹枝。

三月初五，茹影从外面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村口那片海棠开了，”她站在门口说，“好大一片。”

十七探出头：“全开了？我前几日看还是骨朵。”

“全开了，远远看去像一片胭脂水。”茹影转头望向上官燕，“燕丫头，走得到村口吗？”

上官燕已经站起身，微笑道：“我试试。”

十七闻言立时跑去拿外衣了。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茹影一路上跟村里晒太阳的老人们打着招呼，已是十分熟稔的样子。

十七扶着上官燕的肘弯，上官燕没推拒，但也没靠上去——她的步子比半月前稳了不少，腿脚已经有了些力气。只是走远了仍会乏力，快到村口时，后腰隐隐坠了一下，她便放慢了步子，茹影和十七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把步子也放慢了。

转过村口那道土坡，十七便“呀”了一声：“快看！”

村口向南有一片缓坡，坡下是一条浅溪，溪两岸种着一大片西府海棠，已开得密密匝匝，深深浅浅的粉，从坡上一路铺到溪边，远远望去像是谁扯开了一匹胭脂色的绢，铺在灰黄的春地上。

三人沿着缓坡慢慢走下去。海棠枝条不高，花开得密，走进去便像走进了一片绯色的雾里。日光照过来，每一朵都薄得透亮，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十七在花间穿来穿去，仰头看这一簇，又转头看那一簇：“这一片要种在我们药园子里，春天晒花，秋天收果子，一年到头都有活干。”

茹影在一棵枝干斜出的海棠旁站定了，伸手拉了一根花枝过来，细细地看。花瓣拂在她面上，她闭了闭眼，笑意很深。

“逸扬最爱西府海棠。”她说，“人家说海棠无香，是花中的憾事。他偏说无香才好——‘不必与百花争香，只管开自己的花便是。’”

她松了花枝，花瓣轻轻晃了晃，落了几片下来：“他同我说，等我们老了，便退出江湖，寻一处无人知道的地方住下来，旁得什么也不必要，只在院子里种满海棠，也就够了。”

上官燕挽着茹影的手臂，微笑道：“胡公春秋鼎盛，离退出江湖还远着呢。若将来您们真寻到了那个地方，旁人不知在哪倒也罢了，可不能瞒着我。”

茹影拍着她的手背笑道：“自然不能瞒你——到时少不了让你来赏花，让肚里那个来给花浇浇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