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七从花丛中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捧落瓣，兴冲冲地跑过来给茹影看。

茹影问她：“你捧这些做什么？”

十七道：“晒干了入药？”

茹影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花用的少，果实用得多，这果子便是‘海红’。”

十七道：“那便做香囊！”

茹影笑道：“海棠没什么香味。”

十七也笑：“好看就行嘛。”

茹影一面笑她“傻丫头”，一面却躬身与她一同捡了起来。

上官燕没有动，她微笑着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头顶的花。

日光穿过花瓣，落在她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粉光。她的面色已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血色，嘴唇已经盈润，眼底下的青痕也淡了许多。

风又来了一阵，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她想起楚南天离开文殊小筑之前，他们一同站在白梅树下赏花的那日，花瓣也是这样纷扬如雨。

她记得那时楚南天的面庞，眉目还是那样清隽，只是眼中有水色。

他说他要先回洛阳，回去跟他母亲当面说清楚。她听得出他说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她听了不舒服。她没有。她知道这条路只能他先走，于是她说，“这样很好”。

她记得他把梅枝插进她发间时，他的指尖掠过她的鬓角，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上去又被风吹走了。

她记得他久久的望着她，那目光替他说出了不尽的眷恋与珍重。她知道自己往后多少年都会记得他那目光。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鬓边的玉燕钗。日光下，玉燕钗似也有了暖意。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极其轻微。

在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轻极短的一下，像是一尾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轻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可能是风吹动衣料，可能是她自己的脉搏，可能是她太想让那个孩子动一动。

她低下头，手按在小腹上。

茹影察觉了她的动作，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上官燕手按在腹上，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了。

“燕丫头？”茹影又问了一声。

上官燕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但在海棠花的粉色光影里，看不太出来。

“没事。”她道，“好像，动了一下。”

茹影眼睛亮了。

“满四个月了，”她道，“只怕是个活泼的。”

十七也听到了，她欢喜的问道：“几下？”

上官燕答：“只一下，我不太确定。”

十七道：“夫人这身子先前亏空不少，能有这动静已是极好，往后定会愈发明显的。”

上官燕笑了笑，她的手还在小腹上，只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像是那个小小的东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三个人从海棠花坡慢慢地走回来。走到村口时，茹影看上官燕的步子更慢了一些，便指了指村口树下那几个石墩，问道：“用不用坐一歇再回？”

上官燕确实感到累了，后腰酸意愈发明显，便点了点头。

石墩那里已经有几个村里的老人们坐着了，晒日头，择菜，剥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看见三个人走过来，便打起招呼——茹影这段时间常在村里走动，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老人们已经认得她了。但他们的目光却齐齐落在上官燕身上，目光里满是新鲜和好奇。

茹影笑着应了他们的招呼，扶着上官燕在石墩上坐定。

上官燕刚坐下，一个拄拐的老婆婆便笑眯眯问道：“这就是陈先生救回来的女子罢？可大好了？”

旁边一个择菜的老婆婆接口道：“那会儿大家都说，只怕是不成了。你看看，这才不到两个月，都能走这么远了。”她说着，手上摘菜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带着笑，“你命可真大。”

“是呀，”另一个瘪瘦老汉指着不远处的草垛，“就是从那儿捡的。”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夜的情形，语气里全是感慨和庆幸。上官燕听着，轻声道：“多亏了陈先生。”

择菜的老婆婆探头过来问道：“你那夜怎么一个人倒在雪地里？”

上官燕还没来得及答，茹影便笑着接了过来：“她呀，她嫁的远，回娘家来探亲的，路上遭了匪，好不容易走到咱这地界，实在撑不住了。”她说得极自然，像真的似的，“多亏咱们村里人心善，给救回来了。”

几个老人连连点头：“是哩是哩，命大福大。”

拄拐的老婆婆忽又想起什么，问上官燕：“听说你有身子了？”她全无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欢喜，“可得好好养着。你当家的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旁边老汉也搭了句：“是呀，这么久了，怎么没见你男人来？”

上官燕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毫无防备的忽然成了一群陌生人盘问的焦点，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茹影忽然轻轻惊叹了一声，望着那老汉道：“老哥哥，我看您两颧潮红、目下青黑，乃是肝肾阴亏之状，您平日是不是腰膝酸痛？夜里有没有难以入眠？”

那老汉被她问的一怔，满脸讶然道：“这位大嫂真是好眼力！可不就是，整日腰杆发酸发软，夜里身上一阵一阵发热，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

茹影道：“岁数到了，平日切莫太过劳顿，多吃些滋阴柔润的吃食，长久调理，身子便能舒爽不少。”

那老汉还待问：“有没有法子能治？”却听先前那拄拐的老婆婆又向上官燕道：“几个月啦？是头胎么？”

茹影便向那老婆婆道：“老嫂子，您这腿脚是跌伤了还是天冷犯的旧疾？用的什么膏药？我们有些药酒，您要不要试试？”

那老婆婆被她这一岔，立刻说起自己的腿来——十年前摔伤的，阴天下雨就疼，贴了各种膏药都不管用。

只有择菜那老婆婆还惦记着上官燕：“你婆家——”

“您这眼睛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茹影立时转向她，“我瞧您摘菜时眯着眼，是看东西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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