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声东击西

天快黑了。

雨没停，只是从暴雨变成了那种磨人的毛毛雨，细密地贴在皮肤上，冷意一层一层地往骨头里渗。

萧无恨靠在一棵老樟树底下，把右臂的布条解开又绑紧。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不太好看。

但他没有药了。

从慕容庄带出来的金疮药用完了，最后一包在翻岩壁的时候被雨水浸透，糊成一团，不能用了。

秋桐蹲在一旁，用宽大的树叶接了些雨水，端到他面前。

萧无恨看了她一眼，接过树叶，喝了几口。

“你的手在抖。”

秋桐小声说。

萧无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力竭。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

走山路，打伏击，翻崖壁，每一步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力气。

丹田里的内力越来越沉，像一块铁坠在那里，怎么都提不起来。

“没事。”

他说。

但他的声音沙哑，连自己听了都不信。

慕容小雪从林子那边走过来。

她出去探路了，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

她指了指一个点。

“前面是山涧，两边是崖壁，过了山涧是一条官道。”

“官道能走？”

“能走。但天幕的人肯定在官道上设了卡子。”

“绕呢。”

“绕的话要多走三天山路。我没带那么多干粮。”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雨滴打在泥地上，把那几道线条一点一点地模糊掉。

“你在想什么。”

慕容小雪问。

“我在想他们想让我们走哪条路。”

她愣了一下。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表情。

“你也看出来了。”

“嗯。”

“他们两边都放了人，但山涧那边的人少。少得不正常。像是在故意留一个缺口。”

“所以山涧那边肯定有大坑等着我们。”

慕容小雪用树枝在山涧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知道我们会挑人少的方向走，所以在那边做了手脚。”

萧无恨看着她。

“那你选了哪边。”

“官道。”

“人最多的地方。”

“对。”

她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走官道，所以在官道上的布置最松散。只是设了卡子检查，没有埋伏。”

萧无恨想了想，点头。

“行。官道。”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看着慕容小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如果待会打起来，你先走。”

慕容小雪抬起头看他。

“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萧无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走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

“别老想着死。活着才有账算。”

三个人沿着山脊往官道的方向走。

天色渐暗，雨幕让视野更加模糊。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泥巴粘在鞋底，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了车马的声音。

官道到了。

慕容小雪做了个手势，三个人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官道上设了一道路卡。

大约七八个人，穿着天幕山庄的服饰，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路卡旁边搭了个简易的雨棚，里面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看起来像是头目。

盘查不算严格，基本上是看一眼路引就放行。

但萧无恨没有路引。

他的画像恐怕早就送到每一个路卡手里了。

“硬闯？”

秋桐小声问。

“硬闯他们就会吹哨子。哨子一响，方圆十里的人都会围过来。”

慕容小雪说。

“那怎么办。”

慕容小雪没回答。

她在观察路卡的布局，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在计算什么。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开口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听我信号。”

“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找点麻烦。”

她说完，猫着腰沿着灌木丛往路卡的东侧摸了过去。

萧无恨想叫住她，但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

他握紧剑柄，盯着路卡的方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路卡东侧的林子里忽然升起一股浓烟。

烟很黑，混在雨幕里，但那股焦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走水了！”

有人喊了一声。

路卡里的人全转头看向东边。

锦衣头目站了起来，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过去两个人看看。”

两个天幕弟子放下手里的活，往冒烟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几个人也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不住地往东边瞟。

就在这时候，西边的林子里也冒烟了。

又是一股浓烟，位置更远，像是隔了半里地。

锦衣头目骂了一声。

“中了调虎离山了。别动，都别动，守在原地。”

他警觉了。

但慕容小雪已经不在东边了。

她在锦衣头目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从西侧绕了回来。

她蹲在官道另一边的草丛里，手里捏着一块石头。

等锦衣头目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她扬手一甩。

石头精准地打中了路卡旁边拴着的一匹马的后腿。

马吃痛，长嘶一声，挣脱缰绳，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锦衣头目又被惊动了，回头看了一眼狂奔的马。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

慕容小雪已经站起来，贴着路卡的盲区，快步穿过了官道。

她没有停下来。

她穿过官道之后，没有直接进对面的林子，而是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几十步，才钻进树丛里。

萧无恨看得清楚。

她是故意在官道上走了那段路，留下脚印。

让追兵以为他们往南跑了。

锦衣头目果然上当了。

他看见官道上新鲜的脚印，立刻下令：“往南追！他们往南跑了！”

七八个人收起路卡，提着刀往南追去。

路卡空了。

萧无恨没有急着动。

他在等。

等那些人的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才站起来。

秋桐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路卡，没有走南边，而是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路边的树丛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鸟叫。

萧无恨停下来，往树丛里看了一眼。

慕容小雪蹲在里面，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一点倦色。

但她眼睛亮着。

“这边。”

她没有多说，转身带着他们钻进了林子。

三个人在密林里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

雨渐渐小了。

萧无恨靠着一棵树坐下，喘了口气。

他看着慕容小雪，想问什么，但又没问。

慕容小雪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两把火，一块石头，一匹马。”

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欧阳长青养的人，太听话了。听话的人，不会动脑子。”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把剑横在膝上，用手抹去剑刃上的雨水。

剑刃映着微弱的暮光，寒得像冬夜的月色。

秋桐蹲在一旁，拧着衣摆上的水。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休息了片刻。

山里的暮色越来越浓。

天黑透之前，他们得找到一个能避雨过夜的地方。

慕容小雪站起来，往南边望了望。

“前面有个破山神庙。我在高处看到的，没人住，但屋顶还在。”

“能住？”

“能。”

她顿了顿。

“至少能挡雨。”

三个人继续赶路。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他们找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确实破。

门板倒了一扇，神像的半张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供桌上长满了青苔。

但屋顶还在。

墙角也干燥。

秋桐在角落里找到一些干草，铺在地上。

慕容小雪用火石生了堆小火。

火光照亮了破庙的泥墙。

萧无恨靠在墙边，把右臂的伤口露出来。

慕容小雪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伤口。

“得洗一下。不然会烂。”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倒了些水囊里的水，开始替他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但碰到伤处的时候，萧无恨还是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

她也没说话。

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过了很久，她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走到火堆另一边坐下。

小火在三人中间静静地烧着。

萧无恨看着火光，忽然开口。

“你说，欧阳长青下一步会怎么做。”

慕容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着那根树枝慢慢地被火吞没，才开口。

“追杀落空了，他就会换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毁你的名声。”

萧无恨抬起眼。

“他杀不了你，就要让整个江湖替你动手。”

慕容小雪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幕山庄最大的本事，不是杀人，是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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