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蜚语

他们在山神庙里歇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

萧无恨醒过来的时候，右臂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整条手臂都肿了一圈，动一下就扯着疼。

他没说。

用布条重新绑紧，又套上外衫，遮住了。

秋桐去庙外的溪边打了水回来，三个人分了半块干饼。

干饼硬得硌牙，泡了水才咽得下去。

“今天得找药。”

慕容小雪看了萧无恨的右臂一眼。

“再拖下去，你这只手就废了。”

“去哪找。”

“山下有个镇子。我去买。”

萧无恨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这样子进镇，等于告诉老天幕的人你来了。”

她说得没错。

萧无恨的画像肯定已经贴遍了方圆百里的镇子。

他只要一露面，消息会在半个时辰内传到欧阳长青耳朵里。

“秋桐陪我。你在这里等着。”

慕容小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天黑前回来。”

她没等萧无恨回答，带着秋桐就走了。

山神庙里只剩下萧无恨一个人。

他靠在墙边，把剑放在膝盖上。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门板的嘎吱声。

他看着神像那张被雨水冲得模糊的脸，发了一会儿呆。

闭上眼睛，试着调息。

丹田里的内力还是堵着的。

他试了几次，那股内力就像一块冻住的铁，怎么也化不开。

杨凡那一掌留下的阴毒，加上永福寺里“忘忧红”的残余药性，再加上连日奔波的旧伤新伤，三层伤势叠在一起，把他的经脉堵得死死的。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能动，但握剑的时候，力道传不到剑尖。

他现在顶多能用出五成功力。

碰上真正的高手，连保命都难。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攒力气。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

慕容小雪换了身干净的布衣，把头发重新束了，脸上抹了点泥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女儿。

秋桐跟在后面，手里挎着个竹篮，像出来买菜的小丫鬟。

两个人从镇子东头走进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各做各的生意。

镇口贴了一张告示。

慕容小雪走过去，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告示上画着一张画像，旁边写着“悬赏捉拿凶犯萧无恨，赏银五百两”。

画像画得有五分像，但五官模糊，只要不是熟人，认不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变化。

药铺在镇子中间，门脸不大。

她走进去，买了几样常用的金疮药和消炎的草药，又买了一卷干净的纱布。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边抓药一边打量她。

“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逃难的。江北发了水，过不下去了，来投奔舅舅。”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点怯意。

掌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付了钱，她把药包好放进秋桐的竹篮里，用一块粗布盖住。

正要离开，门口进来两个带刀的汉子。

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刀，像是镖师或者武馆里的人。

两人一进门就大声说话。

“听说了没？天幕山庄悬赏的那个萧无恨，又在南边杀人了。”

“杀谁了？”

“青山镇的孙铁头。一家七口，全杀了。”

“啧啧，这人真是个魔头。”

“可不是嘛。听说他练的是邪功，专吸人血的那种。天幕山庄的欧阳庄主正在召集各路英雄，要合力剿杀这个魔头。”

慕容小雪付钱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把铜钱数好，放在柜台上。

掌柜接过钱，看了那两个汉子一眼，摇了摇头。

“世道不太平啊。”

“是啊。”

慕容小雪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药铺。

秋桐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两个人在小巷子里拐了个弯，确定没人跟踪，才停下来。

“小姐……”

“别说话。”

慕容小雪的声音很平静，但秋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出镇子，穿过田野，回到山神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萧无恨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他看见慕容小雪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慕容小雪把药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竹篮里拿出那卷纱布，拆开，又合上。

“欧阳长青在散谣言。”

“.…..说我什么。”

“说你是魔头。说你练邪功，滥杀无辜。说你在青山镇杀了一家七口。”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青山镇在哪。”

“往南两百里。”

“我没去过。”

“我知道。”

慕容小雪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望着远处的镇子。

“他知道追杀杀不了你，所以要让整个江湖替他杀你。”

萧无恨靠在墙上。

他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脸，过了很久，才开口。

“信他的人多吗。”

“多。”

慕容小雪转过身。

“因为天幕山庄在武林里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关系、情报网，遍布整个江南。他说的话，别人信。你一个刚出山的年轻人，没人认识你。你说的话，别人不信。”

萧无恨的手指攥紧了剑鞘。

但他没有发火。

他把那股情绪按了下去，像把一把刀插回鞘里。

“能破吗。”

“能。”

慕容小雪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替我说话。”

“你有。”

她看着他。

“你有我。”

萧无恨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剑放在一边，拿起地上的药包，拆开。

“先上药。”

他的声音有些哑。

慕容小雪没再说什么，接过药包，开始替他换药。

动作很轻，很稳。

秋桐在一旁默默地生火，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

庙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远处的镇子里，谣言正在像瘟疫一样扩散。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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