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毒理溯源

萧无恨是在后半夜开始发冷的。

山洞里的火堆烧得很旺，枯枝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石壁上，转瞬熄灭。

但冷不是从外面来的。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根冰针扎在骨髓里，一下一下地刺。

他缩着身子，牙关咬紧，牙齿磕得咯咯响。

慕容小雪靠在洞口守夜，半睡半醒。

她听见那声音，立刻睁开了眼。

她走到萧无恨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额头烫手，但他的嘴唇青紫，脸色白得像纸。

“萧无恨。”

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眉头拧着，呼吸又浅又急。

慕容小雪抓住他的手腕，把了两指宽的脉。

脉象很弱，跳得很快，但跳着跳着会突然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又翻起他的衣袖，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他小臂上的血管凸了起来，颜色发暗。

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爬在皮肤下面，像树根。

她放下他的手臂，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

刀尖在他指尖上刺了一下。

挤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她又刺破了他另一只手的手指。

挤出来的血颜色更深，几乎发黑。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骨腐膏只是引子。

真正的杀招，是骨腐膏和骆一禾白骨掌劲的合流。

骆一禾的掌劲带着阴毒，那些阴毒一直残留在萧无恨的经脉里。她之前用内力帮他化掉了一部分，但化不干净，总有一些嵌在经脉壁上，需要时间慢慢消退。

骨腐膏的腐蚀性正好撕开了经脉壁。

那些嵌在壁上的阴毒顺着裂口渗了进去，进了更深的经络，甚至进了骨髓。

两种毒在他体内合流了。

骨腐膏是钥匙，白骨阴毒才是锁。

欧阳长青要的不是毒死萧无恨，是废了他。

只要阴毒钻进骨髓，就算以后把毒清了，经脉也伤了，再也用不了剑。

慕容小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金针。

她把金针在火上烤了烤，解开萧无恨的上衣。

第一针，扎在心脉外侧的灵墟穴。

第二针，扎在丹田上方的气海穴。

第三针，扎在脊椎正中的命门穴。

三针下去，萧无恨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他弓起背，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软了下来。

呼吸平稳了一些。

金针封住了毒势向心脉和丹田蔓延的路径，把毒素锁在了四肢和奇经八脉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手段。

金针封穴之后，萧无恨不能再动用内力。

一旦运功，真气会冲开金针，毒势瞬间攻心。

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萧无恨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但比刚才清醒了。

“……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

“你中毒了。”

慕容小雪坐在他对面，把金针卷收回袖中。

“骨腐膏混了白骨阴毒。骆一禾掌劲里的余毒被骨腐膏带进了经脉深处，现在两条毒合在一起了。”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能解吗。”

“能。”

慕容小雪的回答没有犹豫。

“但要时间，还要几味药。我在山上凑不齐。”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

她蹲在地上，借火光写了一张药方。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叫醒了秋桐。

秋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慕容小雪的脸色，没有多问，接了药方。

“去最近的镇上抓药。路上小心，别让人盯上。”

秋桐点了一下头，把药方塞进怀里，弯着腰钻出洞口的藤蔓，消失在夜色里。

山洞里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枯枝塌了一下，溅起一片火星。

萧无恨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还有多久。”

他问。

“什么。”

“毒发。”

慕容小雪没有马上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

她说。

“三天之内不解毒，阴毒会完全渗进骨髓。到时候你的经脉会萎缩，再也不能用剑。”

她说完，看了看萧无恨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

好像她说的不是他一样。

慕容小雪没有再说话。

她坐回洞口，把薄刃放在膝盖上，开始磨刀。

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

她预判了欧阳长青的下一步。

骨腐膏投下去之后，欧阳长青一定会派人来确认毒效。

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看他有没有中毒。

如果发现他已经中毒，那些人不会急着动手，会等。

等他毒发到最严重的时候，在他最虚弱的那一刻出手。

那时候，她忙着解毒，萧无恨不能动内力。

会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慕容小雪把薄刃翻了个面，继续磨。

刃口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她必须在那些人到来之前，把药配好。

天色将明的时候，秋桐回来了。

她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怀里的药包鼓鼓囊囊的。

她把药包放在慕容小雪面前，从怀里掏出药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镇上……有动静。”

秋桐压低声音说。

“天幕的人。镇上多了好些生面孔，在打听一男一女和一个受伤的年轻人的下落。”

慕容小雪没有意外。

她打开药包，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拣出来，放在火上烤干，然后用石块碾碎。

当归、川芎、金银花、甘草、黄连。

五样药材，碾碎了混在一起，用清水调成糊状。

她调好药膏，掀开萧无恨的上衣，把药膏涂在他胸口的穴位上。

药膏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萧无恨的皮肤抽搐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涂完药膏，她又从药包里取出另一包药材，放进一个小瓦罐里，加水，架在火上熬。

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带着药味弥漫开来。

慕容小雪守在火堆旁，不时用木棍搅一搅瓦罐里的药汤。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

萧无恨睁开眼，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

他说。

“你也一夜没睡。”

慕容小雪头也不抬。

“不一样。”

萧无恨说。

“我是中毒。你是守着我。”

慕容小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瓦罐里的药汤熬干了两次水，她又加了两次。

熬了大约一个时辰，药汤从清变浊，从浊变浓，最后只剩下小半碗。

她把药汤倒在碗里，晾到温热，端到萧无恨面前。

“喝了。”

萧无恨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喝干。

药汤极苦，苦得像嚼碎了黄连根。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三个时辰之后，再喝一碗。”

慕容小雪接过空碗，放在一边。

“天亮之前，毒势能稳住。但要把毒逼出来，还需要一味主药。”

“什么药。”

“百年以上的雪参，或者赤灵芝。”

萧无恨沉默了一下。

“山上找不到。”

“我知道。”

慕容小雪坐回洞口，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所以我得去镇上找。”

萧无恨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秋桐守着你。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慕容小雪把薄刃插进靴筒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如果天黑我没回来，你就带着秋桐走，往东走，进了城就安全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慕容小雪没有回头。

她拨开洞口的藤蔓，弯着腰钻了出去。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萧无恨脸上。

他闭上眼。

药力开始发作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半路就被那股寒意顶住了。

两股气在他体内较着劲，经脉又胀又痛。

但他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靠在石壁上，呼吸平稳地等着。

等那阵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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