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长街雨杀

他们是在第三天午时到的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铺子。米铺、当铺、药铺，还有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茶馆。

慕容小雪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个角落。

镇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蹲在屋檐下抽烟的老人，一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还有两个靠在茶馆门口嗑瓜子的闲汉。

看起来正常。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没有说话，带着萧无恨和秋桐沿着街边往镇子另一头走。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天上的云压下来了。

乌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越压越低。

街边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收起烟杆，搬着凳子回了屋。

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挑着担子跑了。

茶馆门口的闲汉嗑完最后两颗瓜子，拍了拍手，也钻进屋里去了。

整条街在几个呼吸之间就空了。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下的，是整片整片地砸下来的。

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响得连说话都听不见。

街面上很快就积了水，雨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漫过了鞋面。

“找个地方躲雨。”

慕容小雪说。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萧无恨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三人快步跑到最近的一处屋檐下。

屋檐很窄，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从檐口浇下来，在面前挂起一道水帘。

萧无恨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雨水带来的冷意顺着空气渗过来，渗进他的衣服里，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体内的毒刚清了大半，经脉还在修复，寒气比平时更容易钻进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顺着他的手腕往肩膀走。

他甩了一下手，想把寒意甩掉。

但他甩不掉。

那不是外面的冷，是体内的寒毒余韵被雨水激起来了。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甩手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

天像被捅漏了一样，雨声灌满了整条街，铺天盖地的，什么声音都被盖住了。

就在这时候，萧无恨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水里，很轻，但节奏很稳。

不只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练了十年的剑，耳朵比一般人尖。

他握住了剑柄。

慕容小雪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但她看见了雨幕里的影子。

街对面的雨幕里，有十几个黑色的影子正穿过雨幕，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那些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们的手里都撑着一把伞。

黑色的油纸伞，伞骨是黑色的，伞面也是黑色的，在灰白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慕容小雪盯着那些伞，目光凝了一下。

黑色的油纸伞，黑骨。

听雨楼。

欧阳长青养的最贵的一批杀手。

这些人不轻易出手，一旦出手，目标必死。

她没有想到欧阳长青会把他们派出来。

一个撑黑伞的人走到了街中央，停了下来。

离他们大约二十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伞站在雨里，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其他的黑伞在他身后散开，呈一个半圆，把三人围在了屋檐下。

雨声很大。

两拨人隔着雨幕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萧无恨握着剑柄，盯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的手指很冷，冷得有些僵硬。

雨水顺着屋檐浇下来，溅在他脚边，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那寒气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爬进了他的膝盖。

他的膝盖开始发酸。

那是旧伤。

去年冬天在山上练剑，跪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落下了寒疾。

平时不碍事，但天一冷就会犯。

现在他整个人泡在冷雨里，膝盖酸得连站直都有些吃力。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然后那个撑黑伞的人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把手里的伞转了一下。

伞面上的雨水被甩了出去，像一朵黑色的花忽然张开又合上。

在那把伞转动的瞬间，萧无恨看见了伞沿下面露出的东西。

一截管口。

黑色的，细长的，藏在伞骨内侧。

是吹箭。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往左侧一闪。

一枚细箭擦着他的耳根飞了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箭头泛着蓝光。

淬了毒。

第一箭只是信号。

在那箭射出的同时，其余十几把黑伞同时转动了。

漫天的细箭从雨幕中射过来，穿过水帘，直取屋檐下的三个人。

萧无恨拔剑。

剑光在雨幕中闪了一下，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七八枚细箭被格飞了。

但他挡不了全部。

他的手腕僵硬，剑速比平时慢了至少两分。

一枚细箭从他剑网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射向他的左肩。

他没有看见那枚箭。

但他听见了。

在雨声中，那枚箭破空的声音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极轻，极细。

他侧身，那枚箭擦着他的衣襟飞了过去，划破了他的袖子。

没有见血。

但已经够险了。

慕容小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薄刃，盯着雨幕里的那些黑伞。

她没有动手，她在看。

她在看那些伞的节奏。

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细箭不是随便射的。

每一次发射的节奏，都和雨声的节奏一致。

雨声大的时候，箭射得密；雨声小的时候，箭射得疏。

那些杀手不是在用眼睛瞄准。

他们是在用耳朵听。

听雨声，听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用雨声来锁定目标的位置。

这是听雨楼的看家本事。

雨水越密，他们的听觉越准。

也就是说，雨不停，他们的箭就不会停。

萧无恨的剑也越来越慢了。

不是他不想快，是他的身体快不了。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贴在皮肤上，把体内的寒意一点点勾了出来。

他的手指发僵，屈伸之间关节在响。

剑锋上挂着的雨水，让剑身变重了。

每一剑挥出去，都比平时多吃两分力。

他还能撑多久？

慕容小雪的目光从那些黑伞上移开，落在街边的一排油缸上。

油缸是米铺门口放着的，缸口盖着木盖，里面装的是菜籽油，准备入冬用的。

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

然后她用力将瓦片掷了出去。

瓦片飞过雨幕，没有打向任何一把伞。

它打在了那排油缸中最靠外的一口上。

瓦片撞碎了缸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但那口缸没有倒。

慕容小雪接着掷出了第二块、第三块。

三块瓦片连续击打在同一口缸上，缸身终于倾斜了。

整口油缸翻倒在地，缸里的菜籽油哗地流了出来，混进了街面上的积水里。

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层。

雨水打在油面上，声音变了。

不是清脆的啪嗒声，是沉闷的噗噗声。

那些杀手们靠着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来判断周围的环境，水面张力一变，雨滴落下的声音就变了。

他们的节奏乱了。

第一轮箭雨射出的时候，明显有了偏差。

几枚箭射偏了方向，钉在了屋檐上，还有一枚几乎是擦着慕容小雪的头顶飞过去的。

萧无恨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不知道慕容小雪做了什么，但他看见那些箭的准头明显变差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在那群杀手重新调整节奏之前，他已经冲了出去。

脚踏进雨幕的瞬间，雨水灌进了他的领口，冷意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他没有减速。

他迎着那些黑伞冲过去，剑在身侧拖出一条水线。

为首的那个黑伞杀手反应最快。

他听见了脚步声，手腕一翻，伞面转动，又是一枚吹箭飞射而出。

但箭速明显没有刚才快了。

因为油面上的雨声变了，他的听觉也乱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判断萧无恨的位置。

那半息的延迟就是萧无恨要的。

他在箭射出的同时侧身，箭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去。

下一秒，他的剑到了。

一剑刺穿了伞面。

黑布碎裂，伞骨崩飞，藏在伞后的杀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目光空洞。

剑尖停在杀手的咽喉前一寸。

“让他们停手。”

萧无恨说。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杀手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萧无恨的剑比他快。

剑锋一送，血花在雨幕中绽开，被雨水一冲，化成了淡红色的水流，沿着街面淌走了。

其余的杀手在首领被杀之后，没有退。

但他们也没有再进攻。

他们撑着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萧无恨退回屋檐下，收了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冷得关节都在打颤。

慕容小雪走过来，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干布丢给他。

“擦干。”

她说。

“雨停之前，找个地方落脚。听雨楼的人不会只来这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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