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芦花荡火

他们是在第二天清晨离开镇子的。

雨在后半夜就停了，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

镇子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慕容小雪在天快亮的时候蹲在客栈二楼的窗口看了半个时辰，数出了七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两个在街口的包子铺门口蹲着，假装在吃包子，但一笼包子吃了半个时辰还没吃完。

三个在茶馆里坐着，说是喝茶，茶凉了也没叫续水。

还有两个在客栈对面的巷口晃荡，不时往客栈这边瞥一眼。

她没有惊动他们，回屋叫醒了萧无恨和秋桐。

三人从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屋顶绕到了镇子另一头，踩着湿漉漉的瓦片，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镇子。

出了镇子是一片农田。

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他们沿着田埂走了半个多时辰，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

又走了一个时辰，荒地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整片芦荡像海浪一样起伏。芦花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白茫茫的一片，像下雪一样。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芦荡，通向远处。

萧无恨站在芦荡边上，看了看天色。

“要起风了。”

他说。

风已经起来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微风，是秋天的烈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吹得人衣袂翻飞，站都有些站不稳。

芦苇被风吹得倒伏下去又弹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跑。

“穿过这片芦荡，再走一天就能到下一个县城。”

慕容小雪说。

“走吧。路上别停。”

三人沿着小路走进了芦荡。

芦苇在两侧高过头顶，像两面墙把他们夹在中间。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芦花扑在脸上，毛茸茸的，带着一股干草的涩味。

走了大约三里地，慕容小雪忽然停下来。

她皱了皱鼻子。

“你们闻到没有。”

萧无恨也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干草味和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是烟。”

秋桐说。

“有人在烧荒。”

慕容小雪没有说话。

她盯着风吹来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烧荒。”

她说。

“是有人放火。”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芦苇丛里就冒起了一股黑烟。

烟不大，在烈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但那烟的颜色不对。

不是烧荒那种灰白色的烟，是浓黑的烟，带着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

紧接着，第二股黑烟在另一个方向升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股、第四股。

四个方向，四股黑烟。

有人在芦苇荡的四面同时点了火。

风助火势。

火借风威。

烈风从西北刮过来，正把火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往这边推。

他们在芦荡中央，前后左右都是路。

但每一条路都在烧。

慕容小雪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四个方向升起的黑烟。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纵火的人算准了风向。

秋日的西北风，正好把火往芦荡的中心吹。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火追上。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留在原地，被火烧死。

或者往外跑，在火海合拢之前冲出芦荡。

但芦荡这么大，他们的脚程再快，也快不过秋天的风。

萧无恨握紧剑柄。

“我可以用剑气劈出一条路。”

他说。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知道萧无恨说的是真的。他的剑气确实可以在火海中劈出一条路来。

但劈开火海需要内力。

他现在经脉刚修复，内力不足平时的五成。

如果他用剑气硬劈出一条路，等冲出火海的时候，他的内力也会耗尽。

欧阳长青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烧死他们，是逼他耗尽内力，经脉再次崩裂。

到时候不用任何人出手，萧无恨自己就废了。

“不能硬拼。”

她说。

萧无恨看着她。

“那你有什么办法。”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脚边的泥水里。

泥水冰凉，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根味。

她盯着脚下的泥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抬头看向天空。

风很大，云被吹得飞快。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云。

是风眼周围的动静。

火焰燃烧的时候，会消耗大量的氧气，在火海中心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区。火焰越猛，真空区越大。

而真空区的中心，就是风眼。

在那个区域里，风是停滞的，火焰也会因为缺氧而短暂停顿。

她盯着四面合拢的火海，在心里算了一个时间。

然后她转头看向萧无恨。

“你的剑，能不能刺穿地面？”

萧无恨愣了一下。

“地面？”

“对。脚下的泥地。刺穿它，刺到芦苇根下面的那一层。”

萧无恨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

泥地湿软，上面覆盖着一层腐烂的芦苇根和碎叶。用剑刺穿它，不是难事。

“可以。”

他说。

“等到火海合拢前的最后十息，你听我口令。”

慕容小雪说。

“我让你刺的时候，你就用尽全力把剑刺进脚下的泥地里。”

萧无恨没有多问。

他握紧剑柄，盯着不断逼近的火海。

火海越来越近了。

烈焰卷起一丈多高，黑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上升，干燥，滚烫，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在烧。

秋桐吓得脸色发白，但没有出声。

她紧紧攥着包袱，蹲在慕容小雪身后。

慕容小雪站在最前面，盯着火海。

她在算。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火海的边缘越来越近，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疼，头发被热风撩得卷曲起来。

二十丈。

萧无恨的手心全是汗。

他握着剑，指节泛白。

十丈。

“就是现在。”

慕容小雪的声音很稳。

萧无恨没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灌注在剑锋上，然后一剑刺入脚下的泥地。

剑身没入泥地，直没至柄。

一股沉闷的震荡从地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

不是剑刺入地面的声音，是地面以下传来的爆炸声。

芦苇根下面腐烂了无数年的植物，在地下形成了沼气。剑刺穿了泥层，引爆了沼气。

泥土夹着碎石和断草炸开了，炸出一个直径一丈多的坑。

坑底的泥水翻涌上来，泥浆四溅。

那股爆炸的冲击波在火海中央炸出一个短暂的真空区。

火焰被冲击波逼退了一瞬，狂风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趴下。”

慕容小雪喊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扑进了那个泥坑里。

泥水冰凉，裹着腐烂的草根，腥臭扑鼻。

但他们顾不上了。

火海在下一秒合拢了。

烈焰从头顶掠过，热浪从背上滚过，皮肤被烤得发疼，衣服的边缘被火舌舔到，冒起青烟。

但他们趴着的这个泥坑，因为刚刚的爆炸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带，火焰烧不到坑底。

热浪在头顶翻滚了大约十几息。

然后过去了。

火海继续往前烧，风把火焰推向芦荡的更深处。

泥坑里的三个人趴在水里，一动不动。

等了好一会儿，慕容小雪第一个抬起头。

火海已经烧过去了。

周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芦苇被烧成了灰烬，地面冒着青烟。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刺鼻，呛人。

萧无恨也从泥水里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泥浆，衣服湿透了，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但他笑了。

“你这脑子。”

他说。

“到底是什么做的。”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看了看四周。

四面都是一片焦黑。

芦荡没了，路也没了，但火也过去了。

“走吧。”

她说。

“趁风还没转向。”

三人从泥坑里爬出来，踩着焦黑的地面，穿过被烧成灰烬的芦苇荡，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灰烬里还有火星在闪烁，风吹过来，带起一阵灰黑色的烟尘，像雪一样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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