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镜花水月

他们在天亮之后离开了古寺。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焦黑的芦荡上，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光柱中飞舞。

萧无恨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比前两天稳了一些，但走快了还是会喘。

慕容小雪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在他背上停着。

她在看他走路的姿势有没有偏向哪一边。

如果有偏，说明体内的余毒还在影响经脉。

她看了半个时辰，确认他没有偏。

毒真的清了。

她松了一口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谷。

谷口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藤蔓，绿沉沉地垂下来，把谷口遮住了大半。

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条路。

慕容小雪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

谷里很开阔，像被人在山腹中掏空了一块。四面是陡峭的石壁，壁上爬满了青苔，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浅浅的小溪。

谷底有一座楼阁。

楼阁不大，两层，飞檐翘角，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幻音坊。

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幻音坊？”

秋桐念了一遍匾上的字。

“这是什么地方。”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座楼阁看了很久。

楼阁建在谷底，四面环山，位置极偏。如果不是误入，一般人根本不会找到这里。

但这座楼阁看起来很新。虽然匾额褪色了，但檐角的漆面很光亮，墙上的白灰也是新刷的。

不像荒废了的样子。

“有人在住。”

她说。

“而且住在这里的人，不想让别人找到。”

萧无恨握住了剑柄。

“绕路。”

他说。

慕容小雪摇了摇头。

“谷是死的。只有这一条路。如果要绕，得翻两座山，多走三天。”

萧无恨沉默了一下。

“那就走。”

他推开了楼阁的门。

门没有锁。

门轴很顺滑，像是刚上过油，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里面是一间大厅。

厅很大，方方正正的，四面墙都镶着打磨过的大铜镜。铜镜被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毛孔。

屋顶也镶了镜子。

地面上也铺了镜面一样的石板，光可鉴人。

一个人走进来，镜子里就会映出无数个自己。

四面八方，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人影。

萧无恨跨进门槛的瞬间，就看见镜子里出现了无数个自己。

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脚下。

他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息，大厅里的烛火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灭了，是所有的烛焰在同一瞬间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带走了风。

然后镜子里的那些影子开始动了。

不是跟着他动的，是自己动的。

镜中的那些萧无恨，有的在拔剑，有的在转身，有的在冷笑。

动作不一样，方向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

萧无恨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四面八方的镜子里那些不同的自己。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想用耳朵去听。

但镜厅里有一种极低的声音在嗡嗡作响，像蜂鸣，又像风声，缠绕在耳边，搅乱了他的听觉。

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他忍不住去看。

那些镜子里的他，有的在流血，有的在笑，有的在挥剑砍向身边的人。

他看见镜中的一个自己，正一剑刺向慕容小雪。

他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欧阳长青的声音从镜厅的某个角落传出来，不辨方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

“萧少侠，我这镜厅，你觉得如何。”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动。

他知道欧阳长青在用声音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不动，就不会露破绽。

但他不动，欧阳长青也不会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慕容小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了一眼大厅里的布局，然后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排烛台上。

烛台是铜铸的，高矮不一，排列得很整齐。

每一座烛台上都点着一根白蜡烛。烛火不大，但数量多，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烛火的位置很讲究。

不是随便放的。

每一根蜡烛的位置，都恰好能让烛光在镜子之间来回折射，形成一个交叉的光网。

只要有光，这个镜厅里的幻象就不会消失。

光在哪，幻象就在哪。

她明白了这个镜厅的原理。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

等欧阳长青现身。

欧阳长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萧少侠，你觉得这些镜子里，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握着剑。

“你不敢睁眼。”

欧阳长青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一睁眼，就会看见满屋子的自己。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你更怕看见自己杀了不该杀的人。”

萧无恨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剑柄上的布条被他攥出了褶皱。

“你猜一猜，你身边的那个姑娘，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无恨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

他看见面前的镜子里，慕容小雪正站在他身后。

她握着一柄短刃，刀尖对准了他的后心。

镜子里有无数个慕容小雪，每一个都握着刀，每一个都在朝他走近。

但真实的世界里，慕容小雪还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动过。

萧无恨没有回头。

他盯着镜子里那些朝他走来的影子，握剑的手反而松了一些。

“她不会。”

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他出剑了。

他这一剑不是刺向任何一面镜子，是刺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剑尖刺入镜面石板的瞬间，石板裂开了。

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扩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镜厅里回荡。

但那声音不是最响的。

最响的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第一面镜子碎了，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连锁反应。

一块石板的碎裂，震动了整个大厅的地面，震波传到墙上，墙上的铜镜开始龟裂，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

无数个影子在碎裂的镜面中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欧阳长青的笑声停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少了几分从容。

“你——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必要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握剑柄，剑尖还嵌在碎裂的石板中。

慕容小雪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在镜子碎裂的尘埃落定之后，大厅里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是被一股内力同时压灭的。

整个大厅陷入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一个影子从大厅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不是镜子里的影子，是真人。

欧阳长青。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萧无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你破了我的镜阵。”

他说。

“但你破不了我的掌。”

他抬手，一掌拍向萧无恨的胸口。

这一掌很慢，慢得像在推一扇沉重的门。

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尘埃全部被卷了进去，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流。

萧无恨没有退。

他把剑从石板中拔出来，剑锋迎着那道掌风刺了出去。

剑与掌在空中相遇。

没有碰撞声。

掌风裹住了剑锋，像一团棉花包住了一根针。

萧无恨的剑在距离欧阳长青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剑尖在微微颤动。

不是他在抖，是掌风压迫剑身，让剑发出了震颤。

两人僵持了片刻。

萧无恨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正面硬拼不是欧阳长青的对手。

而欧阳长青的掌力正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剑身被压弯了。

就在剑身即将断裂的时候，慕容小雪动了。

她没有去帮萧无恨，而是快步走到墙角，一脚踢翻了那座最高的铜烛台。

烛台倒下，砸在另一座烛台上。

铜器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她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晃燃，丢在了地上。

地上有从烛台里洒出来的烛油。

火折子碰上烛油，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

火光重新照亮了大厅。

虽然只是一小片，但已经够了。

光一亮，萧无恨就看见了欧阳长青的位置。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了欧阳长青掌力的方向。

他不再硬顶那道掌风。

他撤剑，侧身，剑锋从掌风的侧面刺了进去。

这一剑没有正面硬撼掌力，而是从掌力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剑尖刺中了欧阳长青的右肩。

欧阳长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没有叫，也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盯着萧无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一退，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向大厅深处退去，越来越远。

萧无恨没有追。

他收了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慕容小雪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你刺中他了。”

她说。

“嗯。”

萧无恨擦了擦剑身上的血。

“但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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