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冰河听雪

从幻音坊出来之后，他们往北走了两天。

地势越来越高，气候越来越冷。

第一天还能看见树，到了第二天，树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脊和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天空。

风很大，但不是那种呼啸的风。

是一种无声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秋桐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跟在他们身后。

她又冷又怕，但没敢说。

萧无恨走在前面，呼吸在空气中结成白雾。

他的手露在外面，指节冻得发红，但他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要随时能握剑。

第三天上午，他们到了一片开阔的河谷。

河面很宽，至少有三四十丈，河水已经冻实了，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面磨砂玻璃，延伸到远处。

河两岸是光秃秃的乱石滩，石头被冻成了灰白色，上面结着冰凌。

慕容小雪站在河岸上，看了看冰面。

冰很厚，至少有两三尺，人走在上面没有问题。

但她没有急着上冰。

她蹲下来，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丢在冰面上。

石头在冰面上弹了几下，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滚出去几丈远才停下来。

冰面没有裂。

她又听了一会儿冰面下的声音。

没有水流声。

说明河水已经冻透了。

“可以走。”

她说。

“但三个人不要走在一起。分散开，距离三丈。”

她第一个踏上了冰面。

冰面很滑，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无恨跟在她后面，隔了三丈远。

秋桐走在最后。

三个人在冰面上排成一列，慢慢地往河对岸走。

天地间安静极了。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冰面下的水流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萧无恨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传来的。

冰面下有一种极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的另一侧移动。

不是鱼。

没有鱼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是人。

有人在冰层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

冰很厚，透明度不好，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冰层，看不见下面有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震颤正在从他的脚下往四面扩散。

一个，两个，三个。

至少有七八个人。

他们埋伏在冰层下面，等他们走到河中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冰面就炸开了。

不是从中间炸开的，是从他脚前一丈远的地方。

冰面被从下往上撞破了一个洞，碎冰飞溅，一个灰黑色的人影从冰洞里蹿了出来。

那人赤着脚，脚掌踩在碎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上裹着一层白色的布，从头顶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落在冰面上的瞬间，脚趾扣住冰面，稳住了重心。

然后他朝萧无恨扑了过来。

他的手里没有兵器，但他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铁指套，指尖磨得锋利，像十根短刃。

萧无恨拔剑。

剑光在灰白的天地间闪了一下。

那人没有硬接，身体一矮，从剑锋下滑了过去，铁指套贴向萧无恨的小腿。

他不要萧无恨的命，要他的脚筋。

萧无恨退了一步，剑往下压，封住了那人的路线。

那人一击不中，没有缠斗，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冰面滑出去一丈多远。

然后他蹲在冰面上，像一只蓄势的野兽，盯着萧无恨。

萧无恨握着剑，看着他。

周围安静下来。

但那安静只持续了三息。

然后冰面上同时破开了七八个洞。

七八个白布裹身的人从冰层下钻了出来，赤足站在冰面上。

他们围成一圈，把三人困在中间。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在进攻前发出任何吼叫或呼喝。

他们只是站着，赤脚踩着冰面，盯着猎物。

萧无恨握着剑，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结成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在等他们先动。

但那些人也不动。

他们就这样站着，像一群雕像。

风从冰面上刮过，卷起雪粒。

萧无恨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不想动，是在听。

他们在听风，听雪，听冰面传来的震颤。

他们走路用脚掌，感受冰面的振动来判断对手的位置。

他们不出声，因为声音会暴露自己。

这是一群被训练成野兽的杀手。

他们的听力比正常人敏锐得多。

萧无恨握紧剑柄，调整呼吸，让自己站稳。

但他的呼吸太重了。

在寂静的冰面上，每一次呼气和吸气，都会被那些人捕捉到。

他能看见他们的脚趾在动，在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调整重心。

他们在等他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候，慕容小雪从怀里抖出一件东西。

一件红色的披风。

披风是丝绸做的，叠得很小，抖开之后像一面旗帜，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她把披风往空中一抛。

红色的绸布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那些杀手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都被那块红色吸引了。

人眼的习惯，在一片灰白中看到鲜艳的颜色，会不自觉地去看。

他们受过训练，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们踩在冰面上的重心偏了。

其中一个人脚下打滑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脚趾在冰面上蹭了一下。

但萧无恨听见了。

在那片寂静中，那一声摩擦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他的剑动了。

他踩着冰面滑出去，剑锋横掠。

那人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剑已经到了。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

血从红线中渗出来，滴在冰面上，在白色的冰上格外刺眼。

他倒下去的时候，萧无恨已经转向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

他没有去看那红披风，而是盯着萧无恨的剑。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的视线不偏了，但他在冰面上的重心没有调整过来。

他的脚趾还是刚才那个微偏的角度。

萧无恨的剑锋从那人的手腕上切过。

铁指套连着手指一起飞了出去。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断腕后退了两步。

萧无恨没有追。

他收剑，站在原地，看着剩下的几个人。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但有了犹豫。

慕容小雪从地上捡起那块红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走吧。”

她说。

“他们不会再追了。”

萧无恨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听不见你的呼吸了。”

慕容小雪说完，踏着冰面，继续往前走。

萧无恨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刚才他出剑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在那一瞬间，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人失去了他的位置，也就失去了攻击的目标。

他把剑插回剑鞘里，跟了上去。

冰面上留下了几摊血迹，在白色的世界里慢慢地渗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剩下的几个杀手站在冰面上，看着三人走远。

没有人追上去。

他们站在原地，像几座雕像，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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