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活人盾牌

过了冰河之后，他们又走了两天，终于见到了人烟。

是一座县城。

城墙不高，夯土的，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碎土和草茎。城门开着，没有兵丁把守，门口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城门前聚集着很多人。

不是进出城的百姓，是蹲在路边、躺在墙根、靠在树下的难民。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风吹到路边的落叶。

他们看见有人从路上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渴求。

像一群饿久了的人，看着一块肉。

秋桐被那些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往慕容小雪身后缩了缩。

慕容小雪没有看那些难民。

她在看城门。

城门上的匾额还在，写着"平阳"两个字。城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被踩踏得模糊了。

城里的街道上也有难民，比城外更多。

整条街的屋檐下都坐满了人，有些人躺着，有些人靠着墙发呆，有些人蜷缩成一团，用破棉被裹着身体。

原本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还在营业，但门板也只开了一半，掌柜站在门缝后面，警惕地看着外面。

萧无恨走在街上，脚步放得很慢。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难民的目光，不是看所有人的。

他们不看秋桐，不看慕容小雪。

只看他。

他一走过，那些目光就跟过来，像一群饿狼盯着羊。

他觉得不对。

但他没有说。

他继续往前走，手放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走到街中的时候，难民开始动了。

不是全部动，是几个靠得最近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

她的脚步踉跄，像好几天没吃饭了。

她走到萧无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她的声音沙哑，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她怀里的孩子裹着一块破布，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一动不动的。

萧无恨看着那个妇人，伸手摸向腰间。

他想掏些碎银子给她。

但他刚一动，那个妇人就扑上来了。

不是扑过来抢钱，是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她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求求你了大爷，给口吃的吧——我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一哭喊，周围的难民全动了。

像被一个信号触发了，那些原本躺在墙角、靠在树下、蹲在屋檐下的人，全都朝这边涌了过来。

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把萧无恨围在了中间。

有人拉他的袖子，有人扯他的衣摆，有人拽他的腰带。

有人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另一条腿。

无数只手伸过来，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不说话只是拼命伸手。

萧无恨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的剑就在手边，但他拔不出来。

他面前全是人。

老人、妇人、孩子。

他的剑只要出鞘，不管怎么刺，都会伤到这些人。

他的手指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但没有把剑拔出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被那些人推搡着，拉扯着，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难民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那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尖泛着暗蓝色的光。

淬了毒。

它从人群中刺出来，无声无息地刺向萧无恨的腰侧。

人群挡住了萧无恨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剑。

他没有看见那柄刀。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一丝锐利的寒意，从人群中穿透过来，像一根针穿过布料。

他在那一瞬间侧身。

刀尖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去，划破了他的外袍，没有伤到皮肉。

那只手一击不中，立刻缩回了人群中。

像一条蛇缩回了草丛里。

萧无恨的目光追着那只手，但他追不了。

面前的难民挡住了他。

他拨开一个人，另一个人又扑上来。

他迈出一步，就有人拽住他的脚踝。

他出不了剑，也走不了路。

他被人群困住了。

那只手随时会从人群中再次刺出来。

慕容小雪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动。

她在看。

她在看难民的动作。

那些人的反应太快了。

一个真正饿了三天的难民，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

那个妇人扑上来抱腿的动作，那些难民同时涌上来的时机，都太精准了。

像排练过。

有人在人群里指挥。

她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几个站在外围的壮年男子身上。

那几个人没有像其他难民一样往前挤，而是站在人群的边缘，手缩在袖子里。

他们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刀柄。

她心里有数了。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细粉。

粉末是淡黄色的，很细，像面粉。

她抓了一把，往空中一撒。

风向正好。

细粉被风吹着，飘进了人群中。

那些难民吸入粉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喷嚏。

不是打一个两个，是连串地打。

有人开始挠脖子，挠脸，挠手背。

粉末落在皮肤上，痒得钻心。

难民们顾不上再拉扯萧无恨了，全都开始疯狂地挠自己。

有人挠出了血也不停，一边挠一边叫。

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杀手也吸入了粉末。

他们的反应和难民一样——打喷嚏，皮肤发痒。

但他们和难民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会去捂自己的袖子。

打喷嚏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地用握刀的手去捂嘴。

慕容小雪看见了那几个捂袖子的人。

“左手边三个，右手边两个。”

她喊了一声。

萧无恨听见了。

他没有去看那些人，但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不再被人群困住。难民们松开了他，在疯狂地挠自己。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左手边。

那个杀手还在挠自己的脖子，一只手挠，另一只手还握着袖中的刀。

他看见萧无恨走过来，想拔刀。

但他的手指刚才在挠脖子，沾了粉末，手指发滑，握不住刀柄。

他拔了两次，才把刀拔出来。

但已经晚了。

萧无恨的剑没有出鞘。

他握着剑鞘，往前一送，剑鞘的末端撞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滑坐下来。

萧无恨没有看他，转身走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个矮个子，他见萧无恨走过来，没有拔刀，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慕容小雪站在他面前，手里的薄刃横在他的喉前。

“别动。”

她说。

那人僵住了。

萧无恨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没有跑，也没有拔刀。

他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摊开。

“我投降。”

他说。

萧无恨看了他一眼。

“谁派你来的。”

“天幕。”

那人回答得很快。

“欧阳庄主让我们混在难民里，趁乱下手。”

“城里还有多少人。”

“没了。就我们五个。”

萧无恨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四周。

那些难民还在挠自己，有人已经挠破了皮，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投降的杀手。

“回去告诉欧阳长青，下次别用这招。”

他说。

“他以为我不敢杀平民，但他错了。我不杀平民，不是因为我不敢。”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愿意。”

那人看着萧无恨的眼睛，没有说话。

萧无恨没有再看他，收剑，转身。

三人穿过狼藉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难民还在挠着痒，有人终于止住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街上弥漫着一股药粉的辛辣味，混着尘土和汗臭。

慕容小雪走在萧无恨身边，把那袋药粉系好，塞回布袋里。

“你那袋子里的东西还挺有用。”

萧无恨说。

“痒痒粉。”

慕容小雪说。

“小时候拿来捉弄我爹的。”

萧无恨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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