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祭剑大阵

他们在那天夜里走出了镇子，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另一片山区。山比之前走过的都要陡，树也密，松柏混杂，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间有雾，薄薄的，飘在树腰的位置，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萧无恨走在最前面。他走了一夜，脚步有些沉，但没有停下来。

慕容小雪跟在后面，手里握着薄刃，边走边用刃尖在树干上刻记号。

她怕迷路。

这一带的地形她没有走过，山势复杂，雾又大，不留记号的话，转过几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东西，是因为闻到了。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不是松脂味，不是泥土味。

是一股腥甜的气味，混在雾气里，若有若无的。

像血。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雾还是那个雾。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脚下的泥土。

土是湿的，但颜色不对。

不是褐色的，是暗红色的。

她捻了一下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血。

血渗进土里已经有些时候了，表面被落叶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像被人用刀在山林中硬生生劈出来的一块。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看得出年代很久远了。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不高，大约齐腰，方方正正的，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那些符纹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上去的，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

符纹的线条蜿蜒曲折，像一条条扭曲的蛇，从台面延伸到台基，又从台基延伸到地面。

地面上的纹路更密。

那些黑色的线条从石台向四面延伸，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片空地。

在蛛网的交汇点上，插着一根根火把。

火把是铁铸的，一人多高，顶端燃着火。

火不大，火苗在风中摇晃着，颜色不是正常的橙黄色，是发青的，青中带绿，像鬼火。

萧无恨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座石台。

他看见石台上面有东西。

不是符纹，是实物。

是动物的残骸。

有鸟的、有兔子的、有野猪的——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腐烂了，露出白骨，有的还在淌血，像是刚放上去的。

那些残骸堆在石台中央，围成一个圆圈。

圆圈的中心，躺着一个人。

那人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的胸口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了，血从洞里流出来，顺着石台的纹路往下淌，汇入地面的符纹中。

血在符纹中流动，像有生命一样，沿着黑色的线条蔓延，流经每一根火把的底部。

火把吸收了那些血，火苗就蹿高一些，颜色也更绿一些。

整个祭坛就像一个活物，在呼吸，在吞食。

慕容小雪的目光从石台上移开，落在空地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

欧阳长青。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人。

但他的脸色不好。

肩上的伤还在，虽然包扎过了，但动作稍微大一些，纱布上就会渗出新的血迹。

他站在空地对面，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萧无恨。

“萧少侠，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他说。

“我说过，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萧无恨没有回答。

他握着剑柄，盯着欧阳长青，没有动。

他没有急着出剑。

他在等。

等他先露出破绽。

但欧阳长青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不想知道这座祭坛是干什么用的吗。”

萧无恨还是没有回答。

他知道欧阳长青在拖延时间。

但他不知道欧阳长青在等什么。

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那些动物残骸，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火把。

那些火把的数量很多，三四十根，错落地插在地面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

火苗是青绿色的，在风中无声地燃烧着。

他觉得那些火把的位置不太对。

不是随便插的，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

像是一个阵。

他握住剑柄，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他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地面上的火把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火焰变大，是颜色加深了。

青绿色的火苗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深绿色。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涌过来，像一张网收紧了。

萧无恨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火把在吸收他释放出来的气机。

他每踏出一步，就会有一部分内力被那些火把吸走。

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体内抽取内力。

他停下脚步，退了回去。

火把的颜色又恢复了青绿色。

萧无恨皱了一下眉头。

他明白了。

这座祭坛的阵眼就是那些火把。

他出剑越猛，内力输出越大，火把吸收的力量就越强，欧阳长青获得的增益就越多。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阵。

因为他练的是杀伐之剑。

剑气越盛，邪阵反噬越强。

而欧阳长青站在阵中，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萧无恨握紧剑柄。

他现在进退两难。

不退，他就要面对一个越战越强的欧阳长青。

退，欧阳长青会追上来。

他看了一眼慕容小雪。

她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那些火把。

她在数。

一根一根地数。

数完之后，她又去看那些火把排列的规律。

火把不是均匀分布的。

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

密的地方，火苗更绿，燃烧更旺。

疏的地方，火苗偏黄，燃烧更弱。

她的目光顺着火把的疏密变化移动，最后落在了祭坛正面的一根火把上。

那根火把比其他的都粗，插在一个突出的石槽里。火把的顶部有一个铁盘，盘里盛着油脂，火焰最旺，颜色最深，几乎是黑色的。

那是主位。

控制整座祭坛的核心。

只要那根火把不倒，这座阵就不会停。

慕容小雪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她没有直接掷向那根主火把。

她知道距离太远，她掷不到。

她选了另外一条路。

她把石头用力掷向祭坛边上的一根矮火把。

石头击中火把的铁杆，发出铛的一声。

那根火把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但火把晃动的时候，火苗舔到了旁边地面的符纹。

符纹上的黑色颜料遇火即燃。

火沿着符纹蔓延，像一条蛇在地上游走。

火势蔓延的速度很快。

那些黑色的符纹，就是布设在石板上的引火线。

一根火把倒了，火就会顺着符纹烧向下一根。

然后是下一根。

再下一根。

火势在几个呼吸之间连成了一条线，把整座祭坛围在了中间。

欧阳长青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慕容小雪会这么快看穿阵眼的秘密。

他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破阵。

他转身，想要去护住那根主火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势已经沿着符纹烧到了主位火把的底部。

主火把的铁杆被火烧得通红，上面的铁盘里的油脂开始冒烟。

然后铁盘里的油被点燃了。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一丈多高。

紧接着，铁杆被烧软了，主火把开始倾斜。

它慢慢地倒下去，砸在地面上，火焰四溅。

那根火把一倒，整座祭坛的阵势就崩了。

地面上的符纹像断了线的脉络，失去了光泽。那些青绿色的火把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浓烟从火把的顶端冒出来，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欧阳长青站在烟雾中，脸色惨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一口血吐了出来。

血是黑的。

那是邪功反噬的征兆。

萧无恨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欧阳长青吐血，没有动。

他没有趁胜追击。

他收了剑。

“走。”

他说。

慕容小雪看了欧阳长青一眼。

他没有再出手的能力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萧无恨离开了空地。

身后的烟雾越来越浓，把整座祭坛都吞没了。

欧阳长青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只剩下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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