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毒计落地

又走了一天。

出了竹林，地势渐渐开阔。远处的山峦叠在一起，青灰色的，像一幅水墨画。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有的种着稻子，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

他们经过一座废弃的茶亭。

亭子很旧了，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顶上铺的茅草塌了一角，漏下一束光，照在地上。

慕容小雪走进去，靠着柱子坐下来。

萧无恨在门口站着，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

这地方荒了很久了。

他从包裹里拿出干粮，递给慕容小雪一块。

她接过去，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她开口了。

“他动手的那个晚上，下着雨。”

萧无恨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爹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看账本。”

慕容小雪说。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每个月十五，核对庄里的账目，从不假手他人。”

“他知道那天会有人来。”

“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雨下得很大。大到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像帘子一样，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

“护卫们都躲在廊下避雨。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巡逻。”

“内应把后门打开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来的人不多。”

慕容小雪说。

“只有四个。”

“但每一个都是天幕山庄的死士。训练有素，专精暗杀。”

“他们从后门进来，沿着廊下摸到书房。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值夜的护卫被人用迷香放倒了。巡更的老张头在内应的茶里下了药，睡得像死人一样。”

“没有人挡他们。”

她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地嚼着。

“我爹在书房里听见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那些人走路没有声音。”

“是雨声里的一个空隙。”

萧无恨的目光动了一下。

“空隙？”

“雨声是连续的。”慕容小雪说，“但有人经过的时候，雨丝会被身体挡住，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就会有一瞬间的变化。很轻，一般人听不出来。”

“但我爹听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他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三十年。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座院子里的每一种声音。”

“他听见了那一瞬间的空隙。”

“他知道有人来了。”

萧无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放下了账本。”

慕容小雪说。

“他把抽屉里的那封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那是他早就写好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不测，勿回山庄，取井中物，交可靠人。’”

“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

慕容小雪的声音很平静。

“从他拒绝欧阳长青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亭子外面的光。

“四名死士破门而入的时候，我爹没有反抗。”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问了一句：是欧阳庄主让你们来的吗？”

“为首的死士没有回答。”

“我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替我带句话给他。’”

“死士停了一下。”

“我爹说：‘告诉他，那件东西不在我手上。他就是杀了我，也找不到。’”

萧无恨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慕容小雪说。

“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爹没有叫喊。他知道叫也没有用。”

“他死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支毛笔。”

茶亭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破损的亭壁灌进来，凉飕飕的。

萧无恨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见过慕容秋。

在慕容小雪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温润内敛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做事从不张扬。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是这样死的。

“第二天早上，庄里的人发现了我爹的尸体。”

慕容小雪继续说。

“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我爹是暴毙而亡。”

“他平时身体不错，但从入秋以来一直在咳嗽。庄里的大夫看过，说是肺上有寒气，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所以当有人说庄主昨夜咳血身亡的时候，没有人怀疑。”

她停了一下。

“欧阳长青是第三天到的。”

“他穿了一身素衣，带了八名随从。一进门就跪在我爹的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对我娘说——嫂夫人节哀，慕容兄英年早逝，是我武林之痛。有用得着我欧阳长青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娘那时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不知道，跪在她丈夫灵前哭得最凶的那个人，就是杀她丈夫的凶手。”

萧无恨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爹死的当晚。”

慕容小雪说。

“他派了人给我送信。”

“那封信被庄里的人截了，送到了欧阳长青手上。但送信的人不止一个。”

“第二个送信的人走的是水路。连夜出庄，从运河绕道，多走了三天。但他把信送到了。”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旧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

她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叠好，收回去。

萧无恨没有要求看那封信。

他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他知道欧阳长青不会放过他。”

慕容小雪说。

“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准备。”

“但他还是输了。”

“因为他始终相信，人心不会坏到那个地步。”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恨。

“他错了。”

茶亭外面，风停了。

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碎掉的镜子。

萧无恨坐了很久，才开口。

“你娘呢。”

慕容小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她不在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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