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代价：眼睛红了 （下）

他没签。

这次，也没人逼他签。

但代价是，他可能会忘掉一些东西。

他想起母亲早上说的话：“小严，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炖了汤。”

他忘了。

忘了喝汤，忘了打电话回去，忘了说“妈，我在加班”。他甚至忘了那碗汤是什么汤——排骨？鸡汤？他努力回忆，但脑子里只有数字、系数、关联线。

他拿起手机，想拨过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

没拨。

放下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有青黑的影子，眼角有干涸的血痕。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毛巾从脸上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毛巾掉在笔记本上，把刚写的字洇湿了一小块。

周倩站在门口。

她没走。一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但她没尝出味道。含了很久，没咬碎。

听到毛巾掉落的闷响，她推开门。

沈严坐在桌前，双手捂着脸，肩膀没抖，没出声，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弓着背，头低得很深。台灯的光照在他后颈上，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像干枯的竹节。

她没进去。

轻轻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的。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出一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但她含了很久，没咬碎。

眼眶红了，没哭。

大刘的住处。

他坐在沙发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烟灰缸旁边。烟没点，烟嘴被咬扁了，湿透了，烟丝从裂口处露出来。

手机响了。

“老刘，沈工那边怎么样？”张师傅的声音。

“还在熬。”

“眼睛？”

“渗血了。”

张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他那眼睛，迟早要瞎。”

“不会。”大刘说，声音很沉，“他不会让自己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查完。”

挂了电话。大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拉上。

徐工的住处。

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翻开沈严的手算稿，又看了一遍。

没问题。

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沈严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时，不像在看人，像在看账本。但今天，那双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鼻梁上的印子更深了，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从抽屉里摸出那包压缩饼干，啃了两口。饼干渣掉在桌上，这次他没吹，只是看着那些碎渣发呆。碎渣在灯光下像细沙，他想起了八十年代在工地上的日子，那时候他还能扛水泥袋，还能爬上十几米高的脚手架。

然后拿起笔，在手稿最后一页写：“方案可行，我负全责。徐志远，1996.4.13。”

笔尖顿了一下。

“4月13日”下面，他加了一行小字：“沈严同志连续工作36小时，眼角膜充血，建议强制休息。”

合上手稿。关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远处，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夜空，又扫回来。光柱扫过窗户时，办公室里亮一下，暗一下，像呼吸。

周倩的住处。

她坐在床上，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看。数字没问题，但她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沈严眼角渗血的样子。他擦血的时候，愣了一秒。那一秒，他在想什么？她想起他的眼神——不是疼，是愣，像不认识那滴血。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但她含了很久，没咬碎。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

她想起沈严口袋里那个兔子发卡。缺了一小块，边缘被磨得光滑。他每次摸它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不是看东西的眼神，是看人的。像隔着很远看一个人，怎么也够不着。

她闭上眼睛。

沈严的办公室。

凌晨三点。

他没走。

他翻开笔记本，从头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但都能辨认。专家论证会的材料清单、方案细节、需要准备的附件——都写清楚了。

他合上笔记本。

锁进抽屉。

钥匙贴身放。

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灯没关。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还搭着那条毛巾，已经凉透了，湿漉漉的。

他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地面瓷砖反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楼下，大刘蹲在台阶上，叼着没点的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老沈。”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大刘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走吧，我送你。”

沈严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

“不是送你。”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顺路。”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重一轻。

出了指挥部，冷风扑面而来。冬夜的空气像刀子，割在脸上。沈严缩了一下脖子。

大刘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不冷。”

“穿上。”大刘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沈严没再推，穿上外套。外套很大，裹着他，还有大刘身上的烟味和体温。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没人说话。

走到沈严家楼下，沈严把外套脱下来，递回去。

“谢谢。”

“嗯。”大刘接过外套，没穿，搭在胳膊上，“明天还去工地？”

“去。”

“那我等你。”

大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老沈。”

“嗯。”

“你那眼睛，别硬撑。”

沈严没说话。

大刘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严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自家的窗户，灯没亮。母亲应该睡了。他没上去，转身，又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摸出发卡，握在手心里。

发卡被体温焐热，边缘的缺口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夜空。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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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你会用身体换真相吗？沈严说‘证据比眼睛重要’，你支持他吗？评论区聊聊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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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城建史话

1994年滨城地铁试验段流沙事故——1994年试验段就曾因流沙处理不当导致盾构机卡死，延误工期6个月。那次事故后，总工引咎辞职，但真正原因从未公开——和这次的天价方案如出一辙。沈严拼了命也要把方案推翻，是因为他知道“流沙”两个字背后，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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