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乌云压城，预付单拍在桌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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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预警。

窗外，乌云压城，天色如墨。不是傍晚的天黑，是那种中午十二点像半夜的暗，闷得人喘不上气。风还没起来，但空气已经压得很低，树叶一动不动，蝉也不叫了。连工地上的机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回响。

沈严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施工方送来的紧急预付工程款申请单。

300万。

“抢工期、防倒灌”，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附件里列着人员机械清单：抢工人员200人，机械50台。纸张挺括，打印字体规规矩矩，但数字大得刺眼。

光幕在眼底铺开，紫色关联线从“300万”辐射出去，指向分包商名单，又指向王金龙的名字。

【人员机械数量复核中……】

【虚报比例：70%】

数字在光幕里跳了一下。红色，加粗。

上报200人，实际到场60人。上报50台机械，实际15台。虚报70%。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按在单据边缘。纸张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像微弱的电流。

前世，他也被这样逼着签过字。不是300万，是34万。一张发票，一个签字，三个月后地铁透水，28人遇难。签字的那个人，不是他。但他签过类似的，在别的地方，在别的时候。每一次签字前，都有一个人拍桌子，说“你不签，出了事你负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没敲。

包工头走进来，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夹公文包的那个人眼神躲闪，拿笔记本的那个人低着头。

“沈工，这个字，你得签。”

预付单被拍在桌上，纸张震动，笔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住。笔尖在瓷砖上磕出一点墨渍。

沈严没抬头。

“不签字，误了工期防汛，你担得起吗？”包工头的声音很大，像在吼。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的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沈严抬起头，看着包工头。

“孙总都批了，你一个审计卡什么卡？”包工头把预付单往前推，指尖在“300万”三个字上点了点，点得很重，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坑，“台风今晚就到，基坑不加固，倒灌了你负责？”

沈严没说话。他拿起预付单，翻到附件页。

“200人，50台机械。”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报的。”

“对。”

“实际到场多少人？”

包工头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闪很快，但沈严捕捉到了——眼珠向右上方转了一下，是编造的征兆。

“都在现场，你自己去看。”

“我去看过。”沈严把预付单放下，指尖点在“人员机械清单”几个字上，“上午十点，基坑边，60个人，15台机械。”

包工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夹公文包的人，那人把脸别过去。

“那是……那是交接班。”

“交接班的时候，机械也交接？”沈严看着他，“50台变15台，是交接还是报废？”

包工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夹公文包的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拿笔记本的那个人低下头，假装在写字，笔尖却悬在纸上没动。

沈严站起来。

“要签字，先拿真凭证来。”

他把预付单推回去，纸张摩擦桌面，沙沙响。

包工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然后拿起预付单，折叠，塞进口袋。

“你等着。”

摔门而去。

门框震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的叮咚声，门关上，安静了。

沈严坐下来。

窗外，闷雷滚过。不是响雷，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从远处碾过来，胸腔跟着震了一下。

像那天的爆炸声。

前世，地铁透水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乌云压城，闷雷滚过，然后就是水。他站在调度室里，电话响个不停，没人接。他签了那张发票，三个月后，28个人死了。水从隧道里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这样的闷雷。

他闭了一下眼睛。

手伸进裤袋，摸到发卡。缺口还在，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指尖用力按压，刺痛。

他睁开眼，翻开笔记本，写下：“施工方虚报70%人员机械，拒签预付单。孙明辉已批，需警惕其施压。”

笔尖顿了一下。

又写：“台风今晚到。基坑不加固，倒灌风险极高。需大刘盯着。”

合上笔记本。

锁进抽屉。

钥匙贴身放。

走廊里，周倩抱着账本路过。

她看到包工头从沈严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边走边骂。身后的两个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包工头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什么东西！一个临时工！”

她没停，走了。

回到财务科，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李科长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但她含了很久，没咬碎。奶糖在嘴里慢慢软化，甜味一点点渗出来。

窗外，天更暗了。

风起来了。

大刘在工地。

他蹲在基坑边，叼着没点的烟，看着工人往钢筋笼上绑扎。风很大，吹得安全帽上的带子啪啪响，吹得地上的尘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

“老刘，沈工那边拒签了预付单。施工方可能会硬来，你盯紧点。”张师傅的声音。

“知道了。”

大刘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嘴被咬扁了，湿透了。又叼回去。

“兄弟们，”他朝身后的安全员喊，“今晚不回去了。基坑边轮流盯，一人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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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助科普·防汛审计要点

防汛工程款审计要点——人员机械是否真实到场、物资是否入库、方案是否可执行。这份预付单，三条全虚。沈严拒的不是300万，是可能垮掉的基坑和下游几百号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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