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我拒签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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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没走。他站在门口，盯着沈严的侧脸。沈严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暗红色，干在皮肤上，像一道旧伤疤。灯光照在那道血痕上，反着微微的光。

“老沈。”

“嗯。”

“你眼睛……”

“没事。”沈严抬起头，看着他，“基坑水位多少？”

“一米二。”

“还能撑多久？”

“雨不停，撑不到天亮。”

沈严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雨已经下大了，不是砸，是倒。雨水从天上灌下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工地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变得浑浊，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忽明忽暗。

“施工方的人呢？”

“跑了。”大刘说，声音里带着火气，“现场经理翻脸，说‘出了事你负责’，带着人走了。现在就剩我们几个。”

沈严转过身。

“基坑边还有谁？”

“六个安全员，加上我，七个。”

“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嘴，已经咬烂了，又叼回去，“老沈，你说，这基坑能守住吗？”

沈严看着他。

“能。”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那儿。”

大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爽朗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水。雨水从鞋底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走廊里，他的声音飘回来：“我信你。”

沈严坐回桌前，拿起电话，拨给赵青山。

“赵总指挥，基坑水位上涨太快，施工方的人跑了，我们需要防汛物资——沙袋、水泵、防水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流声滋滋响。

“我批。你直接去物资科领，就说我说的。”

“谢谢。”

“不用谢。把基坑守住。”

挂了电话。沈严站起来，拿起安全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地面瓷砖反光，倒映着他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

路过财务科，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门缝里漏出来。

他没停。

周倩坐在财务科里，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李科长的，是沈严的。她认得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

沈严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了。安全帽上的头灯还没开，在昏暗的走廊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关上门，坐回去。翻开账本，数字在跳，但她看不进去。窗外，雨声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一千颗石子同时落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但她含了很久，没咬碎。

基坑边。

雨砸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大刘蹲在基坑边，叼着没点的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不断上涨的积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的，但他没动。

身后，六个安全员抱着沙袋，肌肉绷紧，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流，沙袋被浸透，变得更重。

“刘哥，沙袋快用完了！”

“那就用土！”

“土也快没了！”

大刘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说话的那个安全员，年轻人，二十出头，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怕不怕？”

年轻人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怕就对了。”大刘说，“不怕的人，早跑了。怕还站在这里的人，才是真汉子。”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摁灭在雨里。雨水打在烟头上，嘶的一声，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沙袋用完了，用土。土用完了，用身体。基坑不能倒。”

没人说话。

雨声很大。

大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今晚不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又加班？”

“嗯。”

“又睡沙发？”

“……嗯。”

“我给你留着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大刘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叼回嘴里——没点，烟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湿透了，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被雨水冲走。

嘟囔了一句：“又得睡沙发了。”

旁边的安全员没听清，问：“刘哥，你说啥？”

“我说，盯紧水位！”大刘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雨声。

安全员缩了缩脖子，转身盯着基坑。

大刘蹲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水位在涨。

一米三。

一米四。

一米五。

指挥部，四楼。

孙明辉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站在窗前，盯着远处的工地。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扫来扫去，像瞎子的手杖。

手机响了。

“孙总，沈严拒签了。而且，他从赵青山那儿批了防汛物资，正在往基坑运。”

王浩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孙明辉没说话。

“孙总？”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停了。然后又敲了两下。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座城市，紧接着是闷雷，轰隆隆滚过来。

他转过身，坐回桌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光幕如果在这里，会看到紫色关联线从他身上辐射出去，指向王金龙，指向分包商，指向那个境外公司。关联线在颤抖，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但光幕不在。

只有雨。

基坑边。

水位一米七。

沙袋用完了。土也用完了。六个安全员站在基坑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被雨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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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冷知识

基坑失稳的“多米诺效应”——基坑支撑一旦失效，相邻支撑受力骤增，会在数分钟内连锁破坏。暴雨时更危险——水位上升1米，侧压力增加10kN/m²。大刘24小时死守不是小题大做，是拿命在堵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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