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国际合同里的陷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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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

小王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脸压着胳膊，嘴角有口水印，顺着嘴角流到胳膊上，亮晶晶的。屏幕还亮着，一行行代码在跑，光标在闪烁，像心跳。

桌角堆着六个空咖啡罐，三个卤蛋包装纸。咖啡罐叠成金字塔形，最上面那个歪了，差点要倒。罐底还有没喝完的几滴咖啡，干了，留下一圈褐色印渍。卤蛋包装纸上沾着油渍，皱巴巴的。

沈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桌上。奶糖的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糖。周倩给的，她说“沈工，你低血糖，兜里揣着”。

他把奶糖放在小王的手边，糖纸反着蓝光。

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

光柱从窗户扫进来——工地探照灯还在转。

光柱扫过墙壁，又扫回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械声。盾构机停了，但搅拌站还在轰，低沉的嗡嗡声从地面传上来，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他走到电梯口，停下。

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没有表情。领带歪了，他没发现。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进去。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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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

沈严走进会议室。

汉斯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沿有口红印——不是他的——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咖啡渍。咖啡杯的托盘上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白色的印。

翻译坐在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笔放在上面。笔是新换的，笔杆上的标签还没撕。

沈严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没说话。

汉斯看了他一眼，笑了。

“沈主任，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想好了？”

“嗯。”

沈严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三章。

“这一条，改。”

汉斯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字，笑容没变。

“沈主任，我说过，这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可以改。”

“怎么改？”

“解除捆绑。配件采购公开招标，你们可以参与，但不享有独家权。”

汉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

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杯里还有半杯，咖啡的颜色很深，像酱油。

“如果我说不呢？”

沈严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

“这是海关报关价。这是国际市场公开报价。这是你们在欧洲其他项目的合同价格。”

三份数据并排摆在桌上。

“同样的设备，卖给新加坡，比卖给我们便宜15%。卖给迪拜，便宜20%。卖给我们，贵40%。”

汉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那三份数据，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沈主任，你这是——”

“数据。”

沈严打断他。

“这是海关的数据，这是国际商会的公开数据，这是你们自己在欧洲签的合同。”

他把三份数据推过去。

“40%的差价，我需要一个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嗡声又响了。

汉斯看着那三份数据，没说话。

翻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然后突然停了。本子上划掉的痕迹叠在一起，黑乎乎的一团。

汉斯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严。

窗外是工地，塔吊的吊臂在转，阳光照在铁架上，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延伸到沈严的桌边。

“沈主任，你很聪明。”

沈严没接话。

“但这些数据，不能说明问题。不同市场，不同成本，不同风险。”

“成本可以列明细。风险可以量化。你们在其他市场的利润率，我可以算出来。”

汉斯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眯着眼，看不清表情。

“你非要这样？”

“我要一个公平的价格。”

汉斯看着他，很久。

然后走回来，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伸手整了整领带，领带结歪了，他没发现。

“配件采购，可以放开。但核心技术转让，不能谈。”

“可以。”

“价格，降15%。”

“30%。”

“20%。”

“30%。”

汉斯沉默。

沈严看着他，没说话。

光幕里，紫色线条在跳动。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按，忍着。指尖在桌面下掐着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得发白。

过了很久，汉斯开口。

“25%。”

“30%。”

“沈主任——”

“这是底线。”

沈严的声音还是很平。

汉斯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三份数据。

然后拿起笔。

笔尖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三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翻译的呼吸声，窗外远处工地的机械声。盾构机的轰鸣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像打雷。

沈严看着那个停顿。

前世，他也这样犹豫过。签了，然后后悔了一辈子。审讯室的灯光惨白，他签了字，手在抖。他们说“早签不就完了”。笔尖划破了纸，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汉斯签下名字。

放下笔。

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

“30%。解除捆绑。但付款条件要调整，预付比例从15%降到10%。”

沈严看了一眼。

“可以。”

汉斯把笔放下。

“你很不好对付。”

“我只是在算账。”

汉斯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纹从眼角延伸开去，像扇子。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如果中国做生意的都像你这样，我们很难赚钱。”

沈严没接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方，把那行“待修改”划掉。

重新写：“已修改。降价30%，解除捆绑。”

笔尖顿了一下。

墨迹洇开一个小点，慢慢扩散。

然后合上文件夹。

站起来。

“明天签正式合同。”

汉斯点头。

沈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停下。

“汉斯先生。”

“嗯？”

“数据不会说谎。”

说完，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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