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国际合同里的陷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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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主任，你很年轻。”

“嗯。”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沈严没接话。

汉斯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手指在领带上按了一下，确定位置。

“这样吧，合同先放一放，我们都回去想想。明天再谈。”

他伸出手。

沈严没握。

“明天九点。”

汉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收回去。指节微微泛白，像用了力。

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门把手被拧开，咔哒一声，然后关上。

翻译跟在后面，走的时候看了沈严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笔尖摔歪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沈严坐在那里，没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

办公室。

沈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合同。两百多页，他已经翻了第三遍。指尖摩挲过每一页的边缘，像在摸一件旧物。纸页的边缘很锋利，割过的手指还没好，碰到纸边有点疼。

周倩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咖啡冒着热气，杯壁凝着小水珠。

“沈工，吃点东西吧。”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沈严没回答。

他翻到第三章，盯着那行红色高亮的字。

“exclusive procurement”。

独占性采购。

意思很简单：买我的盾构机，就得买我的配件。价格我说了算，五年，不能换。

他折了一下那张纸，折痕已经很深了，纸张几乎要断开。白色纤维露出来，像骨头断了露出的茬。纸页上被折过的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了，墨迹顺着折痕洇开。

周倩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沈工，如果谈不拢怎么办？”

“谈得拢。”

“可是——”

“数据不会说谎。”

沈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灯管的白光映在瞳孔里，像两点冷火。

“40%的差价，海关报关单，国际市场价格对比。他把这些数据拿到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法解释。”

周倩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把手里的便签本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停下。

“沈工，小王还在写程序。他说今晚能跑完数据。”

“让他早点休息。”

“他说不困。说程序跑不完睡不着。”

沈严没说话。

周倩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深夜十一点。

沈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光幕在他眼底铺开，紫色线条从合同向外辐射，像神经突触。他跟着线条走——第一层，汉斯的贸易公司；第二层，香港的空壳；第三层，开曼的控股平台；第四层——

太阳穴开始疼。

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闷闷的，像锤子砸在铁板上。痛感从太阳穴扩散到眼眶，再从眼眶扩散到整个头顶。

他没停。

第五层——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公司。节点自动标注：注册资本1.2万欧元，法人代表陈国华。注册地址是一条街的门牌号，没有具体楼层。

第六层——一家注册在巴拿马的公司。节点展开：成立日期1993年11月，距今天27个月。股东列表显示“BEARER SHARES”——不记名股票，查不到持有人。

第七层——

线条断了一下。

光幕闪烁，像电压不稳。紫色线条从中间裂开，变成两截，断口处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

他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指甲掐进头皮。掐得太用力，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月牙形的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冲过指尖的触感。

疼得眼眶发酸。

前世，他也这样头痛过。查了三个月，证据链断在第三层。没人信他，他们说“你编故事”，说“一个临时工懂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签了字，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纸上的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睁开眼。

眼球干涩，视线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窗外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黄色、白色，混在一起。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月亮被云遮住。

没闭眼。

等着它清晰。

三秒。

五秒。

十秒。

紫色线条重新连上。

第七层指向一个名字——陈铭物流集团。

节点自动展开：注册地香港，法人代表陈国华（陈铭堂弟），注册资本5000万港币，主营业务国际贸易、物流仓储。

下方关联公司列表——七家，全是空壳。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分布在香港、开曼、维尔京群岛，有的只有信箱号。

沈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铭。

前世，他没听过这个名字。案子查到孙明辉就断了，上面的人永远隐在雾里。他不知道雾后面是谁，只知道那些人活得很好，而他在审讯室里签了认罪书。

这次，雾散了。

他关掉光幕。

睁开眼。

面前还是那份合同，还是那行红色高亮的字。指尖点在上面，感受到纸张的微微凹陷。

他拿起笔，在“exclusive procurement”下面划了一条线。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上方，写了一行字：“待修改。”

合上文件夹。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

沈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蚊子在飞。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上，“EXIT”几个字的漆已经开始脱落。

他走到小王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还亮着灯。屏幕的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上投下一道淡蓝色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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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惯例≠必须接受】

涉外合同审计陷阱：语言版本效力（中英文不一致时以哪版为准）、适用法律条款（中国法还是外国法）、不可抗力定义（范围是否过宽）、长期捆绑采购（配件垄断）。沈严今天撕开的，是第四条。那三秒的停顿，是汉斯的认输，也是中国审计的底气。国际惯例≠必须接受，数据才是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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