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盾构机穿流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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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盾构机进入最危险的流沙段。

沉降数据开始波动。

0.3毫米，0.5毫米，0.4毫米——数字跳得比之前快，像受惊的兔子。之前在安全区里匀速跳，现在开始上下乱窜。0.2，0.6，0.3，0.7。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陡。

沈严盯着监测仪，不敢眨眼。眼睛干得发疼，每眨一下都像砂纸在刮。他用力睁大眼睛，眼眶周围的肌肉发酸，像撑着两扇沉重的门。

光幕里，沉降曲线忽上忽下，像心电图。红色预警线在光幕边缘一闪一闪的，像心跳过快时胸口的闷痛。数值条眼压从74%跳到76%，又跳到77%。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跟震动频率不一样。盾构机是六十七下，太阳穴是一百多下。

大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锤子。锤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

他盯着监测仪，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烟嘴被他咬得更扁了，棉絮已经全拖出来了，挂在嘴角像一团棉花糖。

“老沈——”

“等等。”

数据跳到0.6毫米。

沈严的呼吸停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感觉到后背有一层冷汗贴着衬衫，凉丝丝的。手指还按在地面上，但震动的感觉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光幕上，眼压数值条跳到了78%。红色预警线闪得更快了，像是催促。他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盯着屏幕，等着数字落回来。

然后回落。

0.5，0.4，0.3——

他吐出一口气。气从肺里冲出来，热乎乎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白雾在面前飘散，消失。

大刘也吐了一口气。比他更长，更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浮出水面。他把锤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握了握右手的手指，指节僵硬，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

下午。

盾构机通过流沙段。

最后一环管片拼装完成。盾构机刀盘停止转动，轰鸣声渐渐变低，像一头巨兽终于睡着了。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一点点减弱，像心跳慢慢缓下来。

六十七下，六十下，五十下，四十下，然后停了。

安静。

那种安静比轰鸣更让人不适应。耳朵里还嗡嗡响，像有蜂群在飞。沈严的耳朵嗡了五秒才恢复正常，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

监测仪上的数据停了——最大沉降3毫米。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3毫米。

比国际标准低了2毫米。相当于两张银行卡摞起来的厚度。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手指感受到的震动已经停了，泥土被他的手指焐出了一小块圆形的温度差。

他缩回手，手心留下一个汗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按在泥里。汗印在干燥的地面上慢慢洇开，边缘变淡，像一滴水落在纸上。

大刘走过来。

“过了？”

“过了。”

大刘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听了两秒。耳朵贴着地面，闭着眼，像在确认什么。锤子在管片上轻轻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像敲钟。他听完了，睁开眼，看向沈严，点了一下头。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沈严的肩膀。手掌很重，拍得沈严肩膀一沉。

“老沈，你守住了。”

沈严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监测仪上那个数字。3毫米。光幕的眼压数值条在慢慢回落，76%，75%，74%。太阳穴的血管还在跳，但比刚才轻了。

他伸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有点湿。是汗，不是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远处，塔吊的灯还在转。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塔吊顶端的轮廓了。光柱扫过工地，把碎石、钢筋、工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画上去的。

他站起来，腿麻了。

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大刘扶了他一把，手托着他的胳膊肘，稳住了。

“慢点。”

沈严站直，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肚被按得发白，泥土嵌在指甲缝里，黑黑的，像镶了一圈边。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干涩感还没消，但视野清晰了一些。盾构机停了，地面不震了，但他的手指还能感觉到那种频率——六十七下，像记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工地。

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塔吊上，铁架反着白亮的光。他眯了一下眼。

“大刘。”

“嗯？”

“你三天没睡了。去睡吧。”

大刘没动。他叼着那根已经烂得不能看的烟，棉絮拖在外面，像一团脏棉花。“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扔在地上。烟嘴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棉絮散开。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老沈。”

“嗯？”

“你说得对。声音脆。没问题。”

沈严没回答。

他看着大刘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阴影里。阳光照在工棚的铁皮顶上，反着刺眼的光。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监测仪。3毫米。

那个数字还在，没动。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屏幕，指尖碰到玻璃面，冰凉的。屏幕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他用袖子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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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沈严回到办公室。

周倩在里面，手里拿着便签本。便签本上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一行字：“沉降3mm”。她看到沈严进来，站起来，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杯壁上有水珠，是她刚倒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沈工，盾构机过了？”

“过了。”

“沉降多少？”

“3毫米。”

周倩愣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瞳仁在镜片后面放大了一圈。“3毫米？不是5毫米吗？”

“比预期低。”

周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眼角有细纹。她把便签本抱在胸口，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沈工，你真厉害。”

沈严没说话。

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写下一行字：“盾构机穿流沙。沉降3毫米。”

笔尖顿了一下。

又写：“大刘说，我守住了。”

合上笔记本。

锁进抽屉。

他拉开抽屉，看到那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什么东西——兔子发卡。发卡缺了一小块，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发卡上，反着一点细碎的光。他伸手把发卡往里面推了推，让它在抽屉里待得稳一些，然后关上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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