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盾构机穿流沙（四）

---

深夜。

沈严回到家。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灯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蚊子在飞。灯泡用了很久，玻璃发黑，灯丝在玻璃泡里烧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沉积。

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

他掀开盘子，面条还是坨的，汤还是温的。面汤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就破，露出一层油花。油花在汤面上荡开，又聚拢。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咸了。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苦味后面有姜丝的味道，是母亲放的。姜丝切得很细，藏在面条底下，吃到嘴里才感觉到。

面条已经泡发了，有点胀，嚼起来软绵绵的，但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洗碗，放回碗柜。碗沿还有泡沫，他用手指抹掉，泡沫在指尖化开，滑腻腻的。他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放稳，轻轻碰了一下碗边，确认它不会晃。

走到母亲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

母亲侧躺着，呼吸很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的头发白了。枕头旁边放着老花镜，镜腿搭在枕头上。

床头柜上摆着药盒，药盒下面压着一张剪报——“我儿子，沈严”。剪报边缘发黄了，折痕很深，纸张已经变脆，能看到折痕处裂开的小口。

他站了一会儿。

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床上。

窗外，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天花板。光柱扫过时，天花板上出现一道光带，然后消失。光带的边缘在墙上慢慢移动，像钟表的指针。

他盯着那道移动的光带看了几秒，光带的形状从长条形变成三角形，又从三角形缩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含了很久。

甜味在嘴里化开。奶糖变得软软的，黏在牙齿上，用舌头舔了好几下才弄掉。他用舌头把奶糖推到左边的腮帮子，又推到右边，让它自己慢慢化。

甜味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满嘴的奶香。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腾着三天的画面——手指按在地面上感受震动、大刘敲地面听回音、小王蹲下来也把手按在地上说“我摸到盾构机了”、数据跳到0.6毫米时呼吸停了一下、3毫米。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像放电影。

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按在泥地上，泥土嵌进指甲缝。他看到大刘的背影在雾里模糊又清晰。他看到小王咧嘴笑时露出的牙。

他看到数字停在3毫米那一刻，光幕上的红色预警线熄灭。

他睁开眼。

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又写一行：“3毫米。是沈严守住的。”

笔尖停了一下。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

锁进抽屉。

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这一次，盾构机的轰鸣声终于停了。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平稳的，一下一下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光柱又扫过天花板，但这一次他没看。他闭上眼睛，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

沈严到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扎得紧，里面的热气凝成水珠挂在袋子内壁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周倩的字：“沈工，好好吃。”

他打开袋子。

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包子还是热的，皮软和，咬一口，肉馅的汤汁流出来，烫了舌头。他吸了一口气，把汤汁咽下去。豆浆是甜的，加了糖，甜得刚好。

吃完早餐，他把塑料袋叠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工地，塔吊还在转。阳光照在脚手架上，金黄色的。脚手架的铁管反射着光，一截一截的亮。

远处，盾构机已经停了，工人们在清理现场，有人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有人站着喝水。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排排小太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翻开监测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日期，写下“最大沉降3毫米”。然后合上。

上午。

周倩推门进来。

“沈工，徐工来了。在楼下。”

沈严愣了一下。

“徐工？”

“嗯。他说来看看。”

沈严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看到徐工正站在一楼大厅里，背对着他。徐工的头发全白了，在从门外照进来的光里，泛着银色的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里面旧衬衫的袖口。衬衫的领子有点塌，被夹克的领子压着。

沈严走过去。

“徐工。”

徐工转过身。

“来看看。”

“盾构机过了？”

“过了。”

“沉降多少？”

“3毫米。”

徐工沉默。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头发像镀了一层银。银色的发丝在光里亮晶晶的，每一根都看得清。

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眉头处有几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来的。他眨了一下眼，眼皮有点垂。

“比我算的低。”他说，“我算的是3.8毫米。”

“嗯。”

徐工转过头。

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瞳孔在光里缩了一下，又放开。他看着沈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怎么做到的？”

“盯着。”

“就盯着？”

“嗯。三天三夜，没眨眼。”沈严说完，顿了一下，“眨了几次。但没离开过。”

徐工看着他。

很久。

然后笑了。笑纹从眼角延伸开去，像扇子。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每一条都跟着动了一下。“年轻人，你比我当年还倔。我当年在上海盯了三天两夜，最后一天扛不住，睡着了。”

沈严没说话。

徐工走到桌前，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

“把那三页手稿拿来。”

沈严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手稿的纸页在手里沙沙响，纸张的边角又卷了一些，比几天前更软了。

徐工翻开，看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那行字——“沈严，盾构机穿流沙那天，叫上我。”

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像在摸一件旧东西。摩挲了两遍，指腹在“沈严”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他守住了。比我预想的还好。”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稳。写完后，他放下笔，把笔帽拧回去，咔嗒一声响。

合上手稿，推回去。

“收好。”

沈严接过来。

“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守住的。”徐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轻响。“我走了。”

“我送您。”

“不用。你忙。”

徐工走到门口，停下。他没有转身。

“沈严。”

“嗯？”

“隧道贯通那天，叫上我。”

“好。”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