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张师傅的账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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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严把周倩叫来。

"去查一下，3号竖井用的钢筋，是哪家贸易公司供的货。"

"好。"

周倩走了。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沈严桌上的空咖啡罐收进垃圾桶，罐子扔进去，叮叮当当。然后又回来，把垃圾桶里的咖啡罐捡出来，放进回收袋——罐子踩扁，一个叠一个。

"沈工，这能卖钱。"

沈严看着她，没说话。周倩的脸红了一下，抱着回收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严坐在桌前，翻着那七家公司的资料。每一份都是小王打印出来的，A4纸，边缘整齐，墨迹清晰，是激光打印的。

他翻开第一份——陈铭物流集团。注册资本五千万港币。成立时间1992年。主营业务国际贸易、物流仓储。法人代表陈国华。

股东名单里，陈铭的名字没出现。但股权穿透七层之后，是他。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光斑里灰尘飞舞，细小的，密密麻麻。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钢笔尖在空白处写下"陈铭"两个字，笔划很重，纸面被压出凹痕。

前世，他不知道这个人。只知道孙明辉上面有人，冯处长上面有人，谭副市长上面也有人。那些人永远在雾里，名字在雾里，脸在雾里，手也在雾里。

他试图穿过雾，但每一次都被挡回来。调查组、调令、谈话室——一层一层，和这七层供应链一样。

这次，雾散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和刚才那张纸放在一起。

傍晚。周倩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材料，边角整齐，用回形针别着。

"沈工，查到了。3号竖井的钢筋，是宏达贸易公司供的货。"

"宏达？"

"对。就是那七家公司里的第三层。"

沈严点头。宏达贸易——香港空壳，注册地址是轩尼诗道那栋写字楼。他记得那个地址，17楼，同一层有十七家公司。

"合同呢？"

"合同是正规的。质保书也是真的。"

"但钢筋是假的。"

"对。"周倩的声音很低，像怕人听见。"沈工，这怎么办？"

沈严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夕阳照在工地上，金红色的，把一切镀上一层铜。3号竖井的方向，井架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根黑色手指，指着大地。

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吊钩上挂着一捆钢筋，在夕阳下反着暗灰色的光。

"先不动。等证据齐了，一起收网。"

"好。"

周倩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沈工，张师傅的馒头——"

"嗯？"

"他馒头啃了一半又揣回去，我看着心里难受。"周倩的声音有点发颤，尾音抖了一下。"下次我去的时候，给他带点热的。"

沈严没说话。周倩走了。门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咬进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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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严去搅拌站。

张师傅还在，蹲在料仓旁边，叼着没点燃的烟。烟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棉絮露出来，沾在他嘴唇上，干裂的嘴唇上有几道血口子。

旁边的地上放着半瓶矿泉水，瓶盖上落了一层灰。

"张师傅。"

"沈主任，你怎么又来了？"

"想再看看那辆车。"

"今天不会来了。周三才来。"

沈严蹲下来。两人并排蹲着。搅拌站的灯光很亮，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把两个影子拉得很短。

远处，塔吊的灯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星，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卷着尘土和那股铁腥气，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

"张师傅，您干这行多久了？"

"三十年。"张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十八岁进厂，跟着师傅学。师傅说，干这行，料不能假。假了，会出人命。俺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见过多少假料？"

张师傅沉默。过了很久，他说："不少。但以前没人查。"

"现在有人查了。"

"嗯。所以俺信你。"张师傅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馒头，看了看，又揣回去。"沈主任，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知道，料假了，楼会塌，桥会断，人会死。俺不想看到那一天。"

沈严没说话。他也闻到了风里的味道——铁腥气，机油味，焦糊，和凌晨时一样。他吸了一口气，把它记住。

张师傅站起来。"俺回去了。你也早点回。"

"好。"

张师傅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走到铁门口，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推门出去，铁门关上，轰的一声。

沈严蹲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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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严回到办公室。

小王还在，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资金流水。纸页堆了一摞，边缘整齐，用回形针别着。他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唇形在动，但没有声音。

"师父，我查到了一条线索。"

"说。"

"陈铭物流集团有一笔钱，转到了省外一家空壳公司。"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沈严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空气凝在那里。"多少？"

"金额不小。"小王调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扫描件，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但数字清晰可辨——是那种老式打印机的针打字体，每个数字都有细微的断点。

转出账户：陈铭物流集团（香港）。转入账户：一家注册在邻省的公司。金额栏的数字被小王用红笔圈了起来。

"备注栏写的是什么？"

小王把扫描件放大，指着一行小字："咨询费。"

沈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钢笔字迹流畅，是专业人员写的，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有力度。"把这笔钱的流向，继续往下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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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开始调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噼里啪啦。窗口一个接一个弹出来——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税务记录。每一个窗口都像一扇门，门后面还有门。

沈严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笔尖顿了一下，墨水聚成一个小点，在纸面上变成一粒深蓝色的斑点。

又写："七层供应链。每一层，都有人拿钱。"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咔嗒，咔嗒。

"小王，这些数据，打印出来，存档。"

"好。"

打印机嗡嗡响，一页一页的纸吐出来。纸页带着温度，边缘锋利。沈严把纸页叠好，用回形针别住，放进档案袋。牛皮纸的粗糙触感磨着指腹，沙沙响。

沈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脚手架，扫过塔吊，扫过堆场的钢筋。3号竖井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腥气——和搅拌站的夜风一样。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前世，他只知道透水事故发生在3号竖井附近。但不知道为什么塌。查了三个月，证据链断了。有人说地质勘探报告有问题，有人说施工方偷工减料，有人说混凝土标号不够。

但没人能拿出证据。他记得那三个月——每天深夜一个人在办公室翻凭证，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花。食堂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母亲打电话来问"吃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

这次，他知道了。钢筋。八百万的假钢筋。七层供应链。一笔流向省外空壳公司的"咨询费"。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指尖的温度被吸走，留下一片雾蒙蒙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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