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小王的高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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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脚手架，在天边画出明暗交替的扇形。

远处搅拌站的轰鸣声停了，安静下来，反而让人不习惯，耳朵里嗡嗡的。沈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条线，水珠汇聚，顺着他的指痕流下去。

小王趴在桌上，又睡着了。呼吸很匀，脸压着胳膊，口水在嘴角凝成一小滩。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还亮着，光标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沈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奶糖，放在桌上。和之前那颗并排。两颗糖，包装纸都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端端正正地并排立着。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他靠在墙上，闭着眼。

脑海里翻腾着夜里的画面——程序报警声炸开、小王从桌上弹起来、手指在抖、蹲下来扶椅子、说"师父，我没给咱审计丢人吧"。

电梯停了。1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空无一人，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屏幕在闪，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外面还是黑的。冷风灌进来，毛衣领口被风掀起，凉意顺着后颈爬下去。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工地。

塔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场的钢筋，钢筋反着暗灰色的光。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放回口袋。

早上七点。沈严回到办公室。小王已经醒了，正在整理数据。桌角又多了一个空咖啡罐，第十四个。咖啡渍在罐底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师父，早。"

"早。"

沈严坐下，翻开文件夹。昨晚的材料还在，每一页都做了标记，红笔蓝笔交替。

红笔圈出的"紧急注销预警"，旁边写着"已冻结"，字迹潦草但清晰——是凌晨写的。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四时十五分，经侦介入。"

"小王。"

"嗯？"

"你那个程序，能筛出所有关联公司吗？"

"能。我写了一个关联图谱，输入一家公司，能往外扩散五层。"小王调出一张截图，屏幕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络图，圆圈和线条交织。

"这是测试结果。输入宏达贸易，扩散出二十三家公司，包括上游供应商、下游客户、关联股东。"

"五层够吗？"

"不够可以改。七层、八层都行。"小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参数设置窗口。"我把深度参数调一下，最多能扩散到十层。但数据量会很大，可能要跑一天一夜。"

沈严点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王的肩膀上，光斑里灰尘飞舞。"继续改。能扩多少扩多少。"

"好。"小王转过头，开始敲键盘。噼里啪啦。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沈严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远处，3号竖井的方向，井架在阳光里反着白光。

他想起了昨夜——张师傅蹲在搅拌站门口说"不对劲"，紫线穿透七层公司，还有那句"俺不想看到那一天"。然后他想起了关窗户时的那声"咔嗒"。

上午九点。周倩来了。推开门，看到小王在敲键盘，沈严坐在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没喝。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沈工，听说昨晚抓到了？"

"嗯。"

"第四家公司？"

"嗯。"

周倩走过来，把便签本放在桌上。便签本边角卷起，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是她今天的工作安排。

"沈工，你眼睛又红了。"

"没睡好。"

"骗人。"

沈严没说话。周倩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工，今天可能会有感谢信来。"

"感谢信？"

"嗯。工人家属的。"周倩的声音很轻，"我刚才在门卫那里看到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审计稽查办公室'。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有几个字还涂掉重写了。"

沈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感谢信？"

"猜的。"周倩说，"上次你跟我说，洗材料案查完之后，工人们能平安回家过年。我就想，可能会有人写信来。"

沈严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没躲，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周倩没再说，走了。门关上，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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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周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信封，背面用胶水封口，胶水涂多了，纸面起皱。

"沈工，真的来了。"

沈严接过去。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救命的审计官收"。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有些地方墨重得洇开了。

"命"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拖到信封边缘，差点划破纸面。收件人写的是"审计稽查办公室"，但"审计"两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墨痕堆叠。

他拆开。手指有点抖，撕开信封口，纸边撕裂的声音很轻。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还在。

蓝色的横线，红色的竖线——是小学生用的那种，边角还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已经模糊了。纸被折了很多次，边角磨毛了，摸上去软软的。

折痕很深，纸张纤维被压断，有些地方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粘过。

信里只有一句话：

"俺男人说，今年过年能平安回家。"

沈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笔画里的力气——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在用力刻，却又不够稳。第三遍，看那句话后面的空白——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兔子发卡放在一起。发卡在旁边，金属外壳反着暗光，缺口还在。他的手指碰到发卡，指尖凉了一下，像碰到一小块冰。

周倩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沈工——"

"没事。"

沈严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远处的工地，塔吊还在转。3号竖井的方向，井架在阳光里反着白光。

阳光照在脚手架上，金黄色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周倩，把信复印一份，给小王看看。"

"好。"周倩拿着信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严站在那里，没动。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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