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ICU外的存折（上）

---

手术灯灭了。

沈严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血印，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

周倩走过来，蹲下，伸手拉他。她的手指碰到他胳膊，冰凉，微微发抖。

"沈工，起来。"

沈严摇头。"让我坐一会儿。"

周倩没松手，又拉了一下。沈严没动。她蹲在那里，手还搭在他胳膊上，不知道是该放开还是继续拉。

走廊里的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墙上挂着一块钟，秒针一跳一跳的。

大刘站在走廊另一头，没过来。他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站了很久，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推着林薇出来，他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

"家属？"

沈严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在。"

"人醒了，颅内出血止住了，但还要观察。"护士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去办住院手续。ICU观察四十八小时，没问题再转普通病房。"

沈严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林薇的名字，诊断——颅内出血，脑挫裂伤。周倩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存折，递过去。"用这个。"

存折封皮磨损，边角卷起，带着体温。她递过来时，手没抖。"先救林薇，我不嫁了！"

沈严接过存折，翻开。第一页，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元八角。最后一笔是昨天存的，三百元，备注写着"咖啡钱——省下来的"。他抬头看周倩。周倩站在那儿，手插回口袋。

"谢谢。"沈严说。

周倩摇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没事就好。"

住院手续办完，林薇被推进ICU。沈严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里面。

林薇躺在病床上，脸上没血色，额头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前世，女儿出事时，他也这样站在ICU外面。站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护士出来说"对不起"。他那时候没哭，只是蹲下去，蹲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女儿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他没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正在跟施工方吵架。

这次，他等到了。但手还在抖。

大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沈工，你去坐一会儿，我守着。"

沈严摇头。"不用。"

大刘没再劝，站在玻璃窗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

凌晨两点。吴律师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他走进走廊，看了一眼沈严，没问"怎么了"，只是把公文包放在长椅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A4纸。

"刑事控告书我来写。"

"你确定？"

"确定。"吴律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塞进嘴里，嚼得很快。"供应商围堵记者，故意伤害，证据确凿。今晚写完，明天递。法律不等人。"

他翻开笔记本，拔开笔帽。笔尖停在纸面上。

"林薇的录音笔呢？"

"在警察那里。她出事前，录音笔一直开着。应该录到了对方的声音。"

吴律师点了点头，笔尖落下，在纸面上沙沙响。写了一会儿，停下来，长按眉心。"沈严，这笔钱缺少'非法占有目的'的主观证据。把孙明辉指示供应商围堵记者的那条通话记录加上，证据链就活了。"

沈严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林薇打来的那通电话，时长四十七秒。他递过去。"她的录音笔里有。通话内容如果被录下来，可以直接用。"

吴律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接。拿起笔，继续写。走廊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凌晨三点。周倩还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她摸到那颗奶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大刘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喝点。"周倩接过纸杯，捧在手心。

"刘师傅。"

"嗯。"

"你说林薇会没事吗？"

大刘没回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会。"

周倩低头看纸杯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沈工会不会怪我们？怪我们没拦住她？"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他自己也拦不住。她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记者都这样。"

凌晨四点。沈严还站在ICU门口。他的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印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想起前世。女儿出事那天，他也这样站在ICU外面。站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护士出来说"对不起"。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后来他才知道，女儿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他没接。等他回拨过去，已经没人接了。那串忙音，他听了两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玻璃窗里面，林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护士出来了一趟，说林薇的生命体征稳定了，血压正常，心率偏快但可控。沈严点了点头。周倩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手里还捧着那个纸杯，水已经凉了。大刘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闭着眼。吴律师坐在长椅另一端，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已经写了九页。

沈严站在ICU门口，没动。盯着玻璃窗里面的林薇。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推进去时好了一点。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手还是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有油墨印。

他想起林薇醒来第一句话——"我的录音笔呢？"不是"我在哪"，不是"谁救了我"。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录音笔放在她手心，看她攥紧。

那支录音笔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父亲因写内参被调离，郁郁而终。她要用那支笔，写完父亲没写完的报道。

沈严闭上眼。再睁开时，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眼睛红了，眼眶下面有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审计小知识】

刑事控告书的证据链要求——被害人的陈述、证人证言、视听资料、电子数据、鉴定意见。缺一不可。吴律师熬夜写的控告书，把林薇的录音、沈严的证言、小王的截图、周倩的缴费单全部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条闭环：从孙明辉的指示到供应商的执行，从围堵到受伤，从送医到抢救。每一环都有证据，每一环都有签字。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