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周末回家（中）

---

母亲站起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汤。砂锅炖的，盖子一掀，热气腾起来，糊住了她的脸。

她端过来，放在沈严面前，碗很烫，她手指缩了一下，用围裙垫着。

“喝汤，刚炖的。”

沈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舌尖缩了一下。是排骨汤，鲜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排骨炖得烂，骨头都酥了，肉一碰就掉。他喝了两口，放下。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炖排骨汤。那时候排骨便宜，三块五一斤。她炖一锅，自己舍不得喝，全留给他。

有一次他发烧，喝了一口说咸了，母亲尝了尝，说没有啊。他说你骗人，母亲笑了，说那就咸了吧，明天少放盐。

他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有一点汤，他端起来喝干净。

母亲收了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哗哗的。她没关，站了一会儿，才关上。水龙头关上的时候，管道里发出咚的一声。

沈严听着那水声，没动。父亲也听见了。他放下茶杯，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又转回头。

“你妈最近耳朵不好。”他说，声音很轻，“总以为水没关。”

沈严没说话。父亲拿起报纸，翻了一下，又放下。报纸被他翻得哗哗响，纸页卷边。

---

吃完饭，父亲坐回沙发，拿起报纸。这次拿正了，但眼睛没看报纸，盯着窗外。窗外是小区花园，有几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草坪上。

路灯照在树干上，树皮皴裂，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堆墨渍。

沈严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地板砖上有一块污渍，是他小时候洒的墨水，洗不掉，二十年了还在。

“坐。”父亲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沈严坐下。沙发有点塌，坐下去陷了一块，海绵失去了弹性，坐垫往一边歪。他往前挪了挪，坐直。

沙发扶手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没说话。茶几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搁在果盘旁边，果盘里还有两个橘子，皮皱了，干巴巴的。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零下三度到五度。主持人指着地图，一个箭头从西边移过来，说冷空气来了。

“爸。”沈严开口。

“嗯。”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父亲说，“能吃能睡。”

沈严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竖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土地。

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小块一小块的，褐色的，有的凸起，有的平。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蚯蚓。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钢笔，正楷，一笔一划。“程序正义”四个字，他写了二十遍，父亲才点头。

那支钢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杆，笔尖镀金。父亲用了二十年，笔杆磨得发亮。

“行了，去玩吧。”他跑去院子里，跟小朋友踢球。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窗前，看着他。

窗玻璃上映出父亲的脸，年轻的，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

现在，父亲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转过头，盯着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洗衣粉的广告，一个女人在笑，声音很大。

---

晚上九点。

母亲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是她仔细切的。

苹果的切口已经氧化了，边缘发黄。

“吃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牙签立着，像小旗。沈严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苹果是红富士，皮上有蜡，但削了皮。

父亲也拿了一块，嚼了两下，放下。牙签上还插着半块苹果，搁在盘子边沿。

父亲没有去书房。他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摸出那本旧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

母亲坐在沈严旁边，拿起一块苹果，没吃，只是拿着。手指捏着牙签，转了一下。苹果块在牙签上晃了晃。

“你爸最近不对劲。”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父亲听见。

“怎么了？”

“这几天晚上，客厅的灯亮到很晚。我半夜起来，还亮着。”她顿了顿，“问他，他说看报纸。谁半夜看报纸？”

沈严没说话。茶几上的灯光照在母亲脸上，她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额头上有两道竖纹，是皱眉留下的。

母亲把苹果放回盘子里，牙签插在上面，立着。

“你爸心里有事。”她说，“他不跟我说，你问问。”

沈严看着父亲。父亲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旧笔记本，没翻开，只是坐着。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膝盖上，笔记本的黑色封皮泛着一点光。

“好。”他说。

母亲站起来，拿起盘子，走进厨房。厨房里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严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在播电视剧，一个男人在哭，哭得很用力，声音很大。他拿起遥控器，关了。

屏幕闪了一下，变成黑色，客厅暗了，只剩下厨房的灯和客厅角落的落地灯。客厅安静了。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沈严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攥拳头的时候，指甲在掌心掐出几个印子，浅浅的，红的。他用手摸了摸，有点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拉，窗外黑漆漆的，小区的路灯昏黄，照在空地上。

有一辆车停在楼下，车顶上落了一层灰。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

---

【审计证据保存年限】

审计证据保存年限：财政财务类15年，重大违法类永久。父亲私留案卷不合规，但保住了真相。旧案卷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等了十一年，等儿子替他查完。那十一年的等待，都在旧案卷的纸页里。

---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