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深夜的对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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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的烟烫到了手指。他没躲，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印。他看着那个红印，没擦。

手背上的皮肤被烫了一个小水泡，透明的，亮晶晶的。

“您留了一份？”他问。

“嗯。”

“在哪？”

父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花盆里。花盆是陶土的，里面种着一棵仙人掌，刺很密，盆里的土已经干了，表面有裂纹。

烟头插进去，冒了一缕青烟，灭了。青烟细细的，在风里扭了一下，散了。

“书房。”他说，“暗格里。”

沈严没说话。

父亲转回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眼白上有红血丝，是熬夜留下的。他看着沈严，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1988年，我被调离之前，把验收报告、变更单、会议纪要都复印了一份。”他说，“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给谁？”父亲反问，“调离我的那些人？让他们销毁？”

沈严沉默。

“我等了十一年。”父亲说，“等你长大，等你进审计这一行，等你查到我查不到的东西。”他顿了顿。“现在，你查到了。”

沈严看着他，喉咙发紧。

“爸。”

“嗯。”

“您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父亲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帕，又擦了擦烟嘴。

手帕上已经有很多痕迹了，墨水的蓝，油渍的黄，还有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怕你冲动。”他说，“怕你还没站稳就去捅马蜂窝。”

沈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红印还在，烫的，有点疼。水泡鼓起来了，亮晶晶的。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得缩了一下。

“现在不怕了？”

父亲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现在你站稳了。”他说，“沈主任。”

沈严愣了一下。

父亲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笑完之后，他的嘴角很快又抿紧了。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身，走进屋里。阳台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空地上。

父亲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框里。门没关，光从里面漏出来。

沈严站在阳台上，没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又飘上来了，甜丝丝的，混着烟味。

但桂花香已经很淡了，几乎被烟味盖住。他低头看地上。

两个烟头，一个被踩扁了，一个插在花盆里。烟灰散了一地，灰白色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还有几片烟叶的碎屑，沾在花盆边上。

他把手里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摁灭在花盆里，转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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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沈严走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细细的一条。

他没有停下，直接走到客厅，母亲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假，像录音棚里配的。

画面一闪一闪的，光映在墙上，人影晃动。

“聊完了？”母亲问。

“嗯。”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沈严坐下来，沙发陷了一块。坐垫歪了，他挪了一下，坐直。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还有两块，氧化得更黄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母亲看着他，没再问。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闪了一下，变成黑色，客厅暗了，只剩下厨房的灯和走廊的夜灯。

“你爸今天抽烟了。”她说，“他十年没抽了。”

沈严没说话。“他以前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母亲说，“后来查出肺不好，戒了。今天又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模模糊糊的。窗户的玻璃上有灰尘，还有她呼出的热气凝成的水雾。

“他心里有事。”她说，“他不说，我也不问。但你问了，他就会说。”

沈严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肩膀没塌。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有一片白发，在灯光下反光。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毛了，线头露出来。

“妈。”

“嗯。”

“您怪不怪我爸？”

母亲转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怪他什么？”

“怪他瞒了这么多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她说，“他瞒着，是因为他一个人扛得住。”她走回来，坐下。沙发又陷了一块。

她伸手，拍了拍沈严的手背。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现在他扛不住了，所以告诉你。”

沈严没说话。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下。“你能扛，对吗？”

沈严看着她。

“能。”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很轻。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然后灭了。她关灯了。

沈严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钟是老的，挂钟，木壳，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它走了一辈子，还在走。

他低头看手背上那个红印。烫的痕迹还在，圆圆的，像被烙了一下。水泡比刚才大了，亮晶晶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疼。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晃了一下。灯泡有点松，风吹的时候会晃。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圆，忽大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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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沈严躺在床上，没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漆，有几道划痕。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脑海里翻腾着父亲的话。“那份验收报告，是我签的。”“我等了十一年。”“现在你站稳了。”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昏黄的，落在窗台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工地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天花板，一下，一下，像心跳。光柱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

每次经过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就看得很清楚。

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像头发丝。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父亲说的，桥有裂缝。

0.3毫米，在允许范围内。但存在。

他闭上眼睛。耳边还有父亲的声音，很低，很平。“怕你冲动。”“怕你还没站稳就去捅马蜂窝。”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探照灯的光柱又扫过一遍，裂缝亮了一下，又暗了。

“爸。”他轻声说，“我站稳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扫过窗户，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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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沈严还没睡着。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照在墙上。墙上的奖状泛黄，边角翘起，胶带发脆。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小区的路灯还亮着。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楼下停着一辆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他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在夜色里很显眼。

窗帘是旧的，蓝色的，洗得发白。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了一条缝。

沈严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然后拉上自己房间的窗帘，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跨江大桥上。桥很长，看不到尽头。桥面很宽，车来车往。

他低头看桥墩，桥墩上有裂缝，细细的，从底部延伸到水面。

水很绿，看不清裂缝有多深。父亲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他坐起来，下床，走出房间。

厨房里，母亲已经在做早饭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气从门缝飘出来。

“小严，吃饭了。”

“来了。”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旁边是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热的，冒着白气，但没有荷包蛋。

“吃吧。”父亲说。

沈严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入口软糯，带着一点碱香。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对着喝粥，谁也不看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金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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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沈严，会追问父亲吗？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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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手帕上的字】

父亲的手帕上，除了墨水和油渍，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挤在手帕的边角：“1988.10.17，我签了字。这辈子，对不起。”日期是跨江大桥验收后的第三天。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一夜，手帕一直在口袋里，被他擦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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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图鉴】

手帕/白色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上面有很多痕迹，墨水的蓝、油渍的黄、还有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父亲从口袋里摸出来，擦了擦烟嘴，然后叠好放回去。叠的时候四个角对齐，折痕很整齐。手帕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挤在边角：“1988.10.17，我签了字。这辈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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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父亲蹲下去，膝盖弯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撑在地上。他伸手探进书柜最底层的后面，手臂没进去半截。书柜后面有东西响了一下，木头碰木头，很轻，像老鼠啃东西。然后他慢慢抽出来，带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皮上写着几行字，钢笔蓝黑墨水，字迹刚劲有力：‘跨江大桥工程质量事故调查报告（1988年）’。档案袋上落了薄薄的灰，灰是灰白色的，在灯下反光，像霜。父亲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擦一件易碎品。他擦完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当年我被调离，案子不了了之。但证据，我留了一份。’沈严伸出手，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边角硌掌心，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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