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深夜的对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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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的灯亮了。

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灯是老式的白炽灯，没有灯罩，灯泡直接拧在灯座上，钨丝发红，光晕一圈一圈的。

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沈严站在那儿，手指夹着烟。五年没抽了，第一口呛到，咳了两声，嗓子辣，像吞了辣椒。

烟是父亲给的，红塔山，烟嘴是黄色的，过滤嘴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还没成型就没了。

父亲站在他旁边，没看他，只是盯着楼下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照在水泥地上，一圈光晕。

光晕的边缘是暗的，再往外是黑暗。

路灯的灯杆是铁制的，漆皮剥落，露出褐色的锈迹。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风从楼间的缝隙穿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冽。

楼下桂花树的香气飘上来，甜丝丝的，混着烟味，说不出的怪。

桂花已经开败了，只剩几朵残花，香气淡了很多，若有若无的。

沈严又吸了一口烟。这次烟雾吸进肺里，闷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肺里有灼烧感，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他也抽烟，抽得很凶，一天两包。后来女儿出事，他戒了，戒了五年。现在又抽了。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左手夹着烟，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是棉布的，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

他的姿势很固定，像站了很久。烟灰烧成长长一截，灰白色的，在烟头挂着，像快要断的桥。他没弹，也没动。

“地铁那个孙明辉，你查到哪一步了？”父亲忽然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头落在地上。

沈严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没动。烟头的火光明灭了一下，烧到滤嘴了，他赶紧吸了一口，灭了。

“还在查。”

“查到他跟跨江大桥的关系了吗？”

沈严转头看父亲。父亲没看他，还是盯着楼下的空地。路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两个光点，亮亮的，但不聚焦。

“跨江大桥？”沈严问。

父亲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手指轻轻一弹，烟灰没掉。他又弹了一下，还是没掉。烟灰烧得太长，已经粘连在滤嘴上了。

他伸出手指，在烟灰上轻轻一碰，烟灰才落下去。烟灰落下去，在夜风里散开，碎成粉末，落在脚下。

细碎的灰粒在灯光下飘了一下，然后沉下去，混在水泥地的灰尘里，分不清了。

“他当年是建委工程处的。”父亲说，“跨江大桥验收组里，有他。”

沈严没说话。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只是看着父亲。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两股，细细的，在风里散了。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锁骨凹陷处绷紧。

“1988年，跨江大桥验收。”他说，“我是验收组成员。孙明辉也是。”

烟灰又掉了一截，落在裤子上，烧了一个小黑点。他没低头去看。

“那份验收报告，是我签的。”父亲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念文件。但烟灰断了，落在地上，碎成粉末。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粉末，用脚蹭了一下，把灰蹭散了。

沈严盯着父亲。父亲的侧脸在灯光下，皱纹如刀刻。鼻梁的影子打在颧骨上，像山脊。

他老了，灯光下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暗处反而不分明，像被夜色的阴影吞掉了。

发际线退了很多，额头光亮，眼角有老年斑。他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爸。”沈严开口。

“嗯。”

“您签了验收报告，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调离了。”

父亲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烟嘴已经被咬扁了，滤嘴上的黄色纸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芯。“他们说我是‘技术官僚，不懂政治’。再然后，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沈严攥紧拳头。烟被捏扁了，烟丝从破口漏出来，沾在他手指上。烟丝是金黄色的，细碎，带着烟草的苦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申诉？”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嘴已经被咬烂了，烟草漏出来，滤嘴变形。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转了一下，然后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踩的时候，脚在地上碾了两下，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

“申诉了。”他说，“写了三封信，石沉大海。”

他把手插回口袋，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手帕，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他擦了擦烟嘴，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后来我就不写了。”他说，“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查完的人。”

沈严看着他。父亲没看他，只是盯着地上被踩灭的烟头。

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混在灰尘里。旁边还有一根烟头，是刚才那根，已经灭了，烟灰散了一地。

“那个人是我？”沈严问。

父亲没回答。他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叼上，点火。打火机是旧的，银色的，外壳磨损，打了好几下才着。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忽大忽小，最后稳定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孙明辉当年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同意变更设计’。”父亲说，“那份变更，让大桥的成本增加了三千万。但质量，下降了。”

沈严的手攥得更紧了。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红红的，像月牙。

“冯处长也签了。”父亲继续说，“还有一个人，你猜是谁？”

沈严摇头。

“谭建国。”父亲说，“现在的谭副市长。”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哐当响了一声。

晾衣架是铁的，上面挂着两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气球。桂花树的香气被吹散，只剩下烟味。烟味浓了，呛嗓子。

沈严盯着父亲，等着他继续说。

父亲没再说。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楼下的空地。

路灯还亮着，光晕里有一只飞蛾在绕圈，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证据呢？”沈严问。

“什么证据？”

“您说的这些，证据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灰又烧成长长一截，他这次没等它自己断，弹掉了。烟灰落下去，被风吹走。

弹掉的时候，他用的是食指，轻轻一磕，烟灰就断了。

“我留了一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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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江大桥事故·谭建国批示】

跨江大桥事故（1988年），滨城第一起重大工程腐败案，因证据链断裂不了了之。当年验收报告共17页，父亲保存的复印件缺了第12页——那一页上有谭建国的亲笔批示：“同意简化验收程序。”父亲等了十一年，等儿子替他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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