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邀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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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毛了，领子有点歪。手里拿着碗筷，一摞碗，一把筷子。

碗是白瓷的，边角有细小的缺口，筷子是竹的，用得久了，颜色发黑。

他走到餐桌前，把碗放下来，然后一双一双地摆筷子。

动作很慢。

先把筷子对齐，再放在碗右边。每一双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摆案子上的证据。他摆完一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间距。

摆了六副。

沈严愣了一下。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有同事来吗？”

沈严没说话。

父亲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六副，然后直起身，把多出来的两副收回去。收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沈严看着他收碗的背影，想起前世。前世，他从没带人回来过。父亲也从没问过。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

父亲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从不伸到沈严那边。

这一次，父亲摆了六副。

沈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指甲掐出的印子，红红的，没消。手指有薄茧，翻凭证磨的。

虎口有一道墨水印，蓝色的，洗不掉。

母亲端菜出来。

第一盘，红烧肉。亮晶晶的，酱色均匀，肥瘦相间，肉皮颤巍巍的。放在桌子正中间，盘子边沿溅了一点酱汁，她用抹布擦了。

第二盘，糖醋排骨。骨头上裹着酱汁，撒了白芝麻，一粒一粒的。芝麻有的粘在排骨上，有的掉在盘子里，白白的。

第三盘，清炒时蔬。绿的，油亮，蒜末剁得碎，黏在菜叶上。

第四盘，凉拌黄瓜。蒜泥剁得碎，醋味冲，老陈醋的酸味飘过来，带着一点甜。黄瓜切得薄，透光，能看见盘子的花纹。

第五盘，炸带鱼。金黄色的，外酥里嫩，一碰就掉渣。鱼块大小均匀，鱼皮上的鳞刮干净了，鱼刺挑出来两根，母亲用镊子夹的。

还有一盆汤。西红柿鸡蛋汤，蛋花飘在上面，红的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亮亮的，葱花切得碎，撒在上面。

桌子摆满了。

母亲把汤放下，在围裙上擦手。“吃，别客气。”

围裙上有个口袋，口袋边绣了一朵小花，蓝色的，线头有点松。

大刘第一个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香味在嘴里炸开。

“阿姨，这肉绝了！”

母亲笑了。“多吃，锅里还有。”

她转身回厨房，又端出一碗米饭，放在大刘面前。米饭冒热气，粒粒分明，上面卧着一颗红枣。

小王坐下，把电脑主机放在脚边，扒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烫，他哈了一口气，腮帮子鼓鼓的。

嚼了两下，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一抽就出来，肉烂了。

吴律师坐下来，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两道，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上的芝麻沾在手指上，他舔了一下，又去夹菜。

周倩给弟弟夹菜，夹了一块带鱼，放在他碗里。弟弟低头吃，吃得很慢，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鱼肉嫩，白白的，他嚼了两下，咽了。

林薇坐在沈严旁边，没夹菜，只是看着他们。相机放在茶几上，镜头盖还没摘，她伸手拧了一下，彻底拧紧了。

沈严没坐下。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些人。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端菜、拿饮料、添饭。她弯腰的时候，围裙带子更歪了，蝴蝶结松了一半。

父亲坐在桌子一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们吃。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来回搓。

大刘吃得满嘴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两声。他用手背擦嘴，油蹭在脸上，亮亮的。

小王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有米粒。他嚼了好久才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吴律师夹菜的时候，毛衣袖口沾了酱汁，他没发现。酱汁是红色的，洇在灰色的毛衣上，一小块。

周倩弟弟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沈严。

“沈叔叔。”

“嗯。”

“审计难吗？”

沈严看着他。瘦高，校服，书包带子太长。眼睛亮亮的，像周倩。嘴唇上有一层绒毛，少年的。

“难。”沈严说。

“但能学会？”

“能。”

弟弟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带鱼，没吃，放在周倩碗里。

周倩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咽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了很久。

糖纸上有牙印。

沈严看见了，没说话。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放在桌上。苹果切块，插了牙签。苹果块大小不均，有的厚有的薄，牙签插得歪歪扭扭的。

“吃水果。”她说。

大刘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苹果汁溅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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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的，酸的，骨头一抽就出来。他嚼了两下，咽了。

母亲又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最后一道了，吃完还有。”

大刘喊：“阿姨，您别忙了，够了够了。”

母亲没听，转身回厨房，锅铲声又响了。这次是洗锅，铁刷子刮锅底的声音，吱吱的。

沈严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带子打了个蝴蝶结，歪了。她弯腰的时候，蝴蝶结松了一半，两根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

他低下头，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小王扒完第三碗饭，放下筷子，打了个嗝。嗝声很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蹲下去，摸电脑主机，开机，听风扇转的声音。风扇转起来，嗡嗡的，他满意地点点头。

吴律师夹菜的时候，毛衣袖口又沾了酱汁。他拿纸巾擦了，没擦掉，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疤，白的，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周倩弟弟站起来，帮母亲收碗。母亲说“不用不用”，他坚持收，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盘子摞得有点歪，他走得很慢，怕摔了。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

周倩看着他，没说话。她把嘴里的奶糖嚼完，没说话。口袋里还有东西，鼓鼓的，是那叠没寄出的信。

沈严看见那个动作，想起她说过的话——那些没寄出的信，写给弟弟的。每一封最后都写着“姐没给你丢人”。

他转回头，看着客厅里的人。

母亲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梨、橘子，摆成花形。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父亲旁边。

父亲没看她，但手伸过去，拿了块苹果，递给她。

母亲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苹果脆，咔嚓一声。

沈严看着他们，没说话。

小王蹲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他在看什么，没出声。吴律师坐在沙发另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纸放在桌上，抚平，折成飞机，放在一边。

林薇坐在沈严旁边，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

沈严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激灵一下。

他洗了把脸，水珠挂在眉毛上，往下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

眼睛红了，有血丝。嘴角往下耷拉。颧骨上还有酒后的红，没退。头发乱了，一缕搭在额头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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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回到客厅，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林薇侧头看他。

“你脸红了。”

“嗯。”

“酒喝多了。”

“嗯。”

沈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指甲掐出的印子，红红的，没消。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客厅里暖烘烘的，酒气混着菜香。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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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

“你多久没回家吃年夜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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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深蓝色毛衣】

父亲穿着的那件深蓝色毛衣，是1990年母亲用纺织厂发的劳保毛线织的，纺织厂破产前最后一批福利。袖口磨出毛边，领子歪向左边，肘部补过两次，针脚不同，是母亲在不同年份补的。他每年冬天都穿，从11月穿到次年3月。不是舍不得换，是母亲织的。那件毛衣的胸口位置有一小块褪色，是他习惯用左手摸磨出来的，那里，曾经别着党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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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图鉴】

酒瓶，透明玻璃瓶，标签皱巴巴的，生产日期是1993年。瓶身上有冷凝水，滑腻腻的。大刘左手一瓶右手一瓶提进来，瓶底贴着价签，二十八块，没撕。沈严接过来的时候，瓶壁凉，贴着掌心，激灵一下。白酒倒进杯子里，清澈，晃动时挂在杯壁上，慢慢流下来，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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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大刘站起来举杯，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磕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小块。他端着酒杯，脸红到脖子，耳垂像滴血：‘老沈，我这人嘴臭，你别往心里去。’沈严也站起来，端起酒杯：‘你嘴不臭。你心热。’两个人碰杯，酒洒了一点落在桌上，亮晶晶的。一饮而尽。小王站起来举饮料杯：‘师父，谢谢你教我。’周倩弟弟也站起来，端着饮料杯，手在抖‘沈叔叔，我敬您。’沈严看着他，校服袖口长了一截，露出冻红的指尖。‘我明年高考，考上大学也想学审计，像您一样。’沈严端着酒杯：‘审计难。’弟弟：‘我不怕。’沈严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喝了那杯酒。弟弟也喝了饮料，舔了舔嘴唇，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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